今晚的夜色浓稠得如同有人将一瓶墨汁都倒在了天空一般,只剩下一些没有被笔锋涂抹过的地方才有吝啬的夜光洒落。
于是郊外农庄的轮廓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明暗交错的形态——屋檐的阴影和墙体的亮面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光线变化,月亮的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几缕,落在那些屋顶的瓦片上后,又会迅速的被重新合拢的云层遮住,就好像有顽皮的孩童正拿着父辈的笔触在一副已经画好的画作上涂抹。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光暗变化是是什么样的。
阿基德此时正蹲在一处墙角与阴影的交界处。
从他的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书房的窗户。
窗缝里正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那抹光亮很稳定,至少从他开始观察时就没有移动过。
阿基德没有计算时间,但他让自己的注意力一直都维持在一个恒定的高度上,去感知那盏灯的状态。
或者说,他在更精准的通过那盏油灯的光亮去判断书房内的情况。
油灯的光芒在某个时刻晃动了一下。
好似是有人从书桌前站起身来,于是带动了空气,让气流晃动了灯芯上燃烧着火。
在那之后,光线就再也没有变化过,始终保持着同一个亮度、同一种稳定的燃烧节奏。
阿基德意识到,书房里的那个人一直待在同一张椅子上,没有走动——除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起身:或许是活动筋骨,也或许是去拿书——于是他继续呆在阴影里,直到那盏灯终于彻底熄灭,然后又等到农庄里其他房间的亮光陆续暗下去,等到窗外那些偶尔移动的人影也完全消失了。
他在确认了自己视线内没有任何正在移动的轮廓后,才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然后他贴着墙根小心谨慎的快步移动——靴底落在地面上时先用前掌试探一下,确认落脚点的土质和坚实程度后再把后跟放平。他必须得保证那些野草的茎叶在被他的靴底压弯后还能够弹回原来的角度。
很快。
阿基德就从墙角攀爬进了一条走廊,来到了一扇木门前。
那扇木门没有上锁。
他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这让阿基德不敢将房门彻底打开。于是在开一条缝隙后,他才迅速侧身闪入,然后随手将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不过在进入房间后,他只是站在门内侧并没有立刻移动,而是快速扫视室内的布局。
——书桌靠在左侧墙面,椅子面朝门口。
然后,阿基德看的了一道人影。
一名中年男子。
这座农庄的主人,宣誓效忠于红鹰侯爵的一名骑士,罗伯特。
这人趴在桌面上睡着了,他的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身体重量都压在前臂和桌子上。他的呼吸很沉,但呼吸节奏却是均匀而缓慢的,每一次吸气之间的间隔都很长,一副因为倦意而睡着的样子,而且明显已经进入睡眠状态有一会了。不过他身前的桌面上还摊着好几份文件,其中一份被他的手臂压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的一小片。
阿基德走到罗伯特的身后,动作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的目光在罗伯特睡着的姿态上快速确认了一遍——确认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确认他此时的状态并不是只在装睡。
他就站罗伯特的身后停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直到真正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后,猛然动了!
他的左手从罗伯特的身后伸出去,五指张开,手掌从后方贴近对方的口鼻——他的手掌几乎是平稳地落上去的,从一个刚好贴合皮肤的角度落下,不快也不重,这让阿基德的手看起来不像是被按上去的,更像是放上去的。
罗伯特惊醒的瞬间身体猛然一震,但因为喉咙里的气流被堵住了大半,所以没能形成完整的声音,只剩下一段短促得像是从破旧皮囊被挤压时发出的闷响。
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挣扎了一下,手指在桌面边缘滑过时,扫过桌角那只墨水瓶,把它带倒了。
墨水瓶在桌面上翻倒的瞬间,黑色的液体就如同倾泻而出的洪流那般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湿润的暗色,顺着纸页的纹理向边缘快速蔓延,同时又顺着木质的纹理迅速滑向桌沿,然后在桌沿的边缘形成一道细长的墨线,落到了覆着一层薄灰的地板上。
这个时候,阿基德的右手已经越过罗伯特的肩膀,他手中的匕首从下颌下方斜向上刺入——刃口直接穿过皮肤、肌肉和骨骼之间的那道缝隙,精准的抵达了它应该抵达的位置——罗伯特的身体在被匕首刺入的瞬间猛然绷紧了起来,他开始疯狂的挣扎起来,甚至想要试图反击,可他的身体却是被死死的压在了桌子上,一股沉重的力量彻底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这一个瞬间,罗伯特清楚的意识到,暗杀自己的并不是什么普通的杀手,而是一名血脉者!
而且对方在力量上还比自己更强。
体内迅速流失的力量让他的挣扎彻底变作一场徒劳的举止,最终手指在桌面上张开又收拢,直到最终彻底松开后,身体的重心完全倾倒。
但阿基德的动作比他的重心失衡更快到来,他的左臂托住了罗伯特的身体,将他缓慢的放回桌面。
匕首从创口中退出时带出一线暗色液体,从刃面的边缘缓缓滑向尖端,沿着刀脊的弧度汇集到一点,然后一滴接一滴的滴落在椅面边缘。
阿基德神色淡漠的将匕首在那人身后的衣料上擦了一下——擦去匕身上的那道液痕后,才把它收进袖口内侧的鞘套中。
不过在解决完目标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桌面上那摊正在缓慢扩散的墨迹和那瓶被推倒的墨水瓶,伸手把墨水瓶扶正,放回原来的位置,用一块干燥的纸页吸走了桌面上多余的墨液。
接着他又把那些没有被墨迹弄脏的文件重新摞好,把它们放回原来的次序,然后才开始翻找那些文件。
杀死罗伯特只是他今晚的任务之一。
另一个任务,是带回一份丢失的文件。
阿基德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去问那份文件资料的内容关系到什么事。
他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的背后到底牵连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完成任务,然后回家。
不是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家,而是回到那个有海尔森、伊西丝、伊利安、阿萨斯在一起的家。
所以阿基德的动作很快。
他翻找文件的时候,目光在每一页的文字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次呼吸。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那些文字,并不仔细阅读,只是确认它们是否与他需要的信息有关。
第一摞没有。
第二摞也没有。
然后他把它们放回原处,没有动它们的顺序,接着开始检查别的地方。
阿基德先是检查了书桌下方的暗格,手指沿着那些木质的边缘滑过,确认了它们都是实心的。
接着他检查了抽屉的底部,用手指敲了敲那些木板,听它们发出的声音是否均匀。
然后他检查了墙壁上可能松动的砖石,用手指按压那些砖缝,感受它们是否有移动的余地。
很快,阿基德的停了下来。
因为这个书房内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个农庄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
既然书房没有,那么就只剩一个地方了。
主卧。
阿基德迅速敲定了下一步行动后,才转身朝着罗伯特那具伏在桌面上的尸体走去,他出手重新调整了尸体的姿态。
——他先是将罗伯特的身体扶正,让他半靠在椅背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伏案太久,于是身体往后靠了了过去似乎是想要放松一下身体,结果又因为疲惫而睡着了的样子。
接着他又从腰包里取出一只小瓶,打开瓶塞后沿着桌面边缘洒了几滴无色液体。
那些被洒落的液体迅速与墨渍混合,覆盖住了原有的气味,迅速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芳香。
最后他又取出一小包草药混合而成的泥土,将那些粘泥直接贴在了罗伯特的创口上,轻轻的用手按压了几下,让它与干涸的血迹贴合在一起,覆盖住伤口的边缘。
等到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退后两步,确认了那些痕迹在月光下不会显得突兀,才转身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推门出去,而是把耳朵贴近门板,停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没有任何脚步声或说话声。
确认了走廊没有任何人后,阿基德才打开门——这一次并不是打开一道门缝,从容的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他刚才待的房间更亮一些,因为有好几个窗户都在向着走廊洒进月光。
他的脚步保持着恒定的频率,既不会显得急匆匆的,也不会因为刻意放缓而显得像是在躲藏。但他还是会每隔几步就在窗边停顿一下,确认窗外没有正在移动的人影。
如此直到第三扇门前,他才停下来,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的推门而入。
这个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暖和一些,空气中带着一股浓郁的香膏和脂粉的气味,还有一股混着某种被体温捂热后才会挥发出的甜腻气息——那是某种用在特殊行为上的催药——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被闷得太久,早就变得已经失去了那种初闻时的妩媚感,只剩一种空气不流通时的浑浊。
月光透过半掩的纱帘落在地面上,将床榻和地面的轮廓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床榻上两名女子正斜躺着,纱衣松散的裹在身上,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淡光——她们一人侧卧,手臂搭在另一人的腰侧;另一人仰面朝上,长发散在枕面上,还没有被惊醒。
阿基德轻轻的关上了门,然后朝着门内走了几步,月光从他身侧照进来,于是他被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就这么被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