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它们的声音密实而均匀,把午后的时间拉成一道没有起伏的直线——嘈杂得让人心烦。
辛迪坐在那把扶手椅里已经很久了。
久到椅子扶手的漆面已经被她掌心捂出了微温,久到窗外的蝉鸣在她耳中从连续的响声变成了一道不再需要被注意的底色。她手边放着几份刚从丰饶伯爵领各地送来的简报,最上面那几份已经被她翻过了,折口朝下放在桌角。如今她又拿起新的一份展开,目光扫过那些被工整抄写的段落,速度不快也不慢,看得相当认真。
六月是闷热的月份。
即使在白山堡内,午后的温度也显得格外的燥热,让人只想坐在有阴影的地方一动不动。
但比六月的阳光更让人觉得心烦气闷的,是那些前线送到后方来的消息。
泰瑞拉王国的内战还在继续——现在已经不再有人过问“它什么时候结束”了,取而代之的问题是“它会打到什么程度”。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得出来,这场战争的结束时间已经不是双方随口一句就能够喊停的程度了,想要让它彻底停下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双方只有一位胜者。
第二,有更强的外部压力迫使他们不得不停止。
但有意思的是,所有人都猜到了那个可能即将到来的外部压力,可却偏偏所有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者更准确一点的说法,他们都选择了相信自己能够在外部压力出现前解决他们的对手。
南境贵族联军被众志成城的东境贵族联军彻底挡在了东境的松林大平原上。
据说罗贝尔家族的【狮心骑士团】遇到了由许多名血脉者组成的战争军团拦截,那些血脉者的来历没有明确记载,但从他们能够正面压制狮心骑士团推进的战术来看,他们的配合可不像是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而更像是一支已经配合过很久的编制部队。
辛迪由此想起了【猩红盛宴】。
之前便有消息明确指出,那群从南境消失之后彻底匿踪的疯子逃去了东境,而如今看来显然是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并且已经开始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介入战局了——他们没有大规模露面,而是把自己藏在暗处,但却是将那些血脉药剂都交易给了东境那群被逼上绝路的贵族们,让他们迅速培育出一支足够和【狮心骑士团】抗衡的新军团。
辛迪放下第二份简报,拿起第三份。
这是一份关于王都那边的战报。
现如今王都那边的战况更加难看了,外城区早就沦陷,第二区更是两度易手,如今又被赛博斯家族重新夺了回来,于是双方现在正在围绕着第三区反复拉锯。
泰瑞拉王都是一座足以容纳数百万人生活的超巨型要塞,那里有着数千年的历史沉淀,所以自然而然而分成了四个区域。
内堡又被称为第一城区、皇室区,居住的是泰瑞拉王国的三大王室家族成员。
一墙之隔的第二城区则是贵族区,以往只有贵族才能够居住,但最近千年里开始逐渐被那些家财万贯的大富商侵入。
再往外的城区是第三城区,又称繁华区,是小贵族、富商和部分颇有资产的人才能够居住的地方。外界常用来衡量的王都生活标准就是以第三城区为基准,每月的生活物价基本在一百枚金币左右,这差不多已经是一个骑士封邑一年的税收了。
而第四城区,又被称为贫民区,是那种最底层的居民的生活区域,也是整个王都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在内战爆发的时候,伤亡最大的就是这第四城区。
但如今活得得最好的,也是这第四城区。
因为自幼的生活环境足够恶劣和艰难,所以在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们也比一般人更懂得如何活下去。反倒是第三城区和第二城区,那些逃难不及的居民大多死在了反复争夺的区域里,据说每一场战斗结束后的收尸时刻,他们的尸体都是一具压着一具,像是被层层叠放的旧麻袋。
辛迪能够想象那座城现在的模样——那些被反复袭击过太多次的街道,那些窗户已经破碎了、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勉强还看得过去的建筑轮廓。
这样的未来,即便赛博斯家族最后赢了这一仗,但那座王都也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座城市了。
她后面又翻了剩下的几份战报——这里面有她派着飞龙部队努力收集来的,也有从冈达斯家族的渠道和那位西南公爵送来的简报。她把这些看完了的情报都叠好后放到了桌角,和其他那些并排放着。
对于如今的内战局势,她已经基本了解了。
而现在她也可以很平静、很肯定的断定出来一件事:这场内战再也不会牵连到他们索德贝尔家族了,因为战场上无论哪一方都已经彻底遗忘了她的存在——不是无意的,而是故意的。因为高阶的战场她介入不了,而低阶战场谁都不愿信任她,毕竟自古以来敢于背叛前任的贵族,没有任何人敢轻易接受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背叛者接下来是否会立即掉头就反。
又或者说,这其实只是另一场苦肉计?
刚整理完桌上的战报,辛迪突然抬起头看向房门。
“进来。”
房门很快就被推开,雅妮丝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来?我明明连脚步声都没有发出。”
辛迪看着浑身“暖洋洋”的庇里忒拉雅妮丝——她身上的衣料表面明显残留着日晒的热度,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室外余温烘过的气息——她穿着一件寻常的深色便服,没有戴那些地渊特有的装饰,扎着利落的马尾:除了肤色始终无法改变外,她看起来已经和一名地表人族没什么区别了。
“我的【恶魔血统】告诉我的。”
“啧。”雅妮丝发出了一声怪声,“你这个血统是真的过分,所有下属血统在你面前都跟没有秘密似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八大黄金血】的特殊之处了吗?”
“别胡说,我可不知道。”
雅妮丝摇头否认。
然后她快步走到桌前,随手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东西扔在了桌面上——那是一块边缘有些不规则的黑色碎片,比大拇指的指甲盖略大一些,断面粗糙,像是被从更大的物件上掰下来的一样,表面上残留着一层细密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