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智力与武力的极度不平衡,恰恰是罗贝尔家族最乐于看到的下属形态——好用,且不会反噬。
“很好。南境需要像你这样清醒且务实的年轻人。”芬妮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她挥了挥手,示意这次冗长且充满锋芒的召见结束了,“在黄金城多留一段日子。这阵子庄园里的晚宴和社交会很频繁,你们也去结交些新朋友,拓宽一下眼界。去花园转转吧,那里现在很热闹。”
海尔森站起身,带着弟妹极其端庄地行了一个告别礼。
“感谢大人的慷慨与教诲。”
直到退出书房,走完那条长长的铺着红丝绒地毯的回廊,彻底离开了主楼的压抑范围后,一直紧绷着的伊利安才猛地靠在一根大理石柱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感觉后背的衬衫都已经湿透了。
“老天,我宁愿去深山里和一头二阶魔兽单挑,也不想再进那个房间了。”伊利安压低声音抱怨道,“哥哥,我刚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放在放大镜下观察的虫子。”
“那是权力的凝视,伊利安。”海尔森淡淡地说道,他的眼神中虽然透着一丝精神极度集中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博弈中未落下风的从容,“芬妮大人的每一句话都是陷阱。如果你想以后不被这种目光轻易看穿,就得多动动你的脑子,而不是只知道摸你的匕首。”
“至少我们安然过关了。”伊西丝在一旁轻声说道,她松开了紧握着裙摆的手。
“走吧,既然芬妮大人‘建议’我们去花园交朋友,我们就不能拂了这份好意。”海尔森整理了一下衣领,带头向后方那片广阔的露天花园走去。
此时已是上午时分,阳光彻底穿透了云层,将金色的光柱大片大片地倾泻在花园中。
尽管是寒冬,但不知道罗贝尔家族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花园里的草坪依旧翠绿,几只被驯养的珍稀动物在草坪上傲慢地踱步。仆人们在各个角落的藤蔓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烤肉和来自南境各地的美酒。
与清晨的静谧不同,此时的花园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
除了昨晚那些大领主的子嗣外,更多的是一些陌生的、穿着整洁但明显有些局促的年轻面孔。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互相吹嘘着自己过往的战绩,有的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试图寻找能够攀附的参天大树。
海尔森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座喷泉旁的路德维希和梅尔维斯。
路德维希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贵族笑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倾听着面前一个魁梧青年的讲述。而梅尔维斯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双手抱胸,满脸的百无聊赖。
看到海尔森三人走来,路德维希打发走了那个青年,微笑着迎了上来:“看来你们在芬妮大人的书房里‘幸存’下来了?”
“只是常规的问候和一些枯燥的政务汇报。”海尔森走到喷泉边,随手从路过的侍从托盘里拿了一杯果酒,“这里今天比昨晚热闹多了,怎么,黄金城的贵族们都喜欢在上午开宴会吗?”
梅尔维斯翻了个白眼,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酒红色的短发:“这可不是什么休闲宴会。海尔森,你这是第一次赶上罗贝尔家族的‘招募月’吧?你看到的这些家伙,都是刚从南境各地赶来的‘新鲜血液’。”
“招募月?”伊西丝有些好奇地问道。
“没错,一场漫长且枯燥的‘肉体与潜力的拍卖会’。”路德维希指了指花园里那些神色各异的年轻人,耐心解释道,“这种名义上的邀请会,通常会持续整整一个月。每一周,都会有不同批次的见习骑士、落魄贵族次子、或者是某个偏远小村落里刚刚觉醒了血脉的年轻人来到黄金城。他们没有资格住进金狮庄园,只能住在外面的旅馆里。只有经过初步筛选,确认有那么一点点潜力的,才会被允许进入这片花园,供我们这些家族挑选。”
“其实就是罗贝尔家族吃肉,留点汤给我们喝。”梅尔维斯嗤笑了一声,毫不避讳地点破了实质,“真正的绝顶天才,那些在二十岁前就已经稳固了一阶甚至摸到二阶门槛的家伙,在他们踏入黄金城之前,就已经被罗贝尔、斯嘉丽这种顶尖家族的私兵直接带走了。能被放进这个花园里供大家挑选的,全是被过滤过一两遍的二等、三等货色。”
梅尔维斯指着刚才和路德维希交谈的那个离开的背影:“比如刚才那个,长得像头熊,据说觉醒了什么【岩背熊】的稀薄血统。结果我随口问了他两句关于战阵中侧翼被突袭的应对方案,他结巴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会冲上去把他们撕碎’。这种蠢货,就算有点力气,到了战场上也只是第一波被消耗的炮灰。今天一上午,我看了十几个,连个能在我的剑风压迫下不腿软的都没找到。”
路德维希无奈地叹了口气:“确实是大海捞针。但在如今的南境,人才永远是比金币更稀缺的资源。哪怕是二等货色,只要性格坚韧,愿意为家族效忠,带回去花个三五年资源培养一下,也能成为护卫队或者基层军官的骨干。海尔森,索德贝尔家最近几年扩张得很快,丰饶领的各个关隘和护卫队应该很缺人手吧?既然来了,不如也在这里挑挑看。”
以前海尔森很难理解,为什么大贵族总是不缺一、二阶的血脉者,甚至还会当成炮灰消耗品。
但现在,他懂了。
海尔森默默地看着花园里那些眼中透着对阶级跨越渴望的年轻人,心中陷入了沉思。
路德维希说得没错,丰饶领现在极度缺乏底层军官力量——在军团战力方面,索德贝尔家族绝对是武德充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因为她们现在甚至连骑士团都组建不起——辛迪习惯将【大地之火】当骑士团来使用,但海尔森知道,【大地之火】终究不是真正的骑士团,一旦遭遇到能够牵制住卡瓦斯安布塔的人时,【大地之火】就跟全军覆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如果能在这里带回一批人,哪怕资质平庸,只要忠诚度可以保证,也是一种极大的补充。
但是,要在这些善于伪装自己、拼命表现的年轻人中辨别出谁是真正的顽石,谁是朽木,这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和时间。
【要是辛迪堂姑带着魔剑过来就好了。】
海尔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的身影。索德贝尔家族的那柄魔剑,对血脉的波动和灵魂的韧性有着近乎病态的敏锐感知。如果那柄剑在这里,只需要在人群中走上一圈,所有人的血脉资质潜力都会瞬间被一览无遗。
而现在的海尔森,只能依靠自己的观察力,去在这片混浊的池塘里分辨泥沙。
就在海尔森暗自思忖,准备向路德维希请教一下他们家族的筛选标准时,花园另一侧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寻常的骚动。
那并非是因为争吵或喧闹,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极其突兀的寂静。
这种寂静像是一种具有传染性的病毒,以入口处为圆心,迅速向整个广阔的花园蔓延。原本嘈杂的交谈声、杯盏相碰的清脆声,甚至连那些贵族子弟为了展示风度而发出的虚伪笑声,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磁场给按下了停止键。
海尔森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常。他停下了想要说的话,微微转头,顺着众人那凝固的目光向花园那条爬满紫藤萝的青石长廊望去。
人群就像是遇到了分水岭的潮水,不由自主地、甚至是带着一丝敬畏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在那条通道的尽头,一行人正缓缓走来。
走在外围的,是整整八名身着金色重型铠甲的罗贝尔家族的侍卫。
狮卫。
他们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极其沉闷且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那种不加掩饰的铁血肃杀之气,让周围那些连血没见过的年轻见习骑士们呼吸发紧。
但在这些铁塔般的护卫中间,才是真正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人。
一名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修长,步态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绝对的从容。她穿着一件没有多余繁复装饰、却能看出剪裁极其考究的纯白色丝质长裙。在那明亮的冬日阳光下,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冰玉质感。
少女有着一头极其罕见的海蓝色长发,如同一挂流动的深海瀑布,柔顺地披散在背脊。然而,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银蓝色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纪的温婉或好奇,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周围一切生灵的漠视。她那绝美的面容透露出一种奇特的高高在上感。
更让海尔森感到震惊的,是簇拥在少女身侧的那些人。
除了罗贝尔家族的一名位高权重的内务大管家在前方亲自引路外,昨晚在晚宴上还不可一世的斯嘉丽家族的长子、以及佩斯安吉斯家族的几名核心嫡系,此刻竟然都像最卑微的侍从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女身后侧。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狂热与近乎讨好的敬畏。
随着少女的步步靠近,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犹如实质般降临在花园的上空。
海尔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孱弱的血脉竟然因为对方无意间散发出的气息而产生了轻微的战栗——对方的血脉之力非常神奇:在对方似乎无法控制自身血脉气息的情况下,对方的血脉位阶应该不高,估摸着也就一、二阶的水准。
但考虑到对方的年纪,如果真的有二阶的话,那就非常可怕了。
不过更恐怖的,是她似乎具有和他人的血脉之力产生共振效果的影响力——海尔森没被其他人的反应所唬住,而是在评估对方的危险性。
“这……这是谁?”伊利安的声音极其干涩,他的手甚至忘了去摸腰间的匕首。
伊西丝的脸色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往海尔森身边靠了半步。
梅尔维斯和路德维希也完全收敛了刚才的轻松,神色变得凝重无比。
路德维希的也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纯白色的身影。
海尔森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喷泉边,看着那名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少女越走越近——在金色的阳光下,少女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视过整个花园,仿佛这里汇聚的所有权力筹码、所有贵族子嗣、所有野心勃勃的年轻心脏,都不足以让她停留哪怕一秒的目光。
花园里静得只能听到喷泉落水的声音。
那名如同寒星般冰冷而耀眼的少女,就这样在无数道充满震撼与敬畏的目光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走进了这片权力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