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一声清脆且带着浓浓讥讽的声音响了起来。
“啧啧,我还以为有什么高明的手段呢,搞了半天,就是靠这种低级的威胁来骗小孩子签卖身契?”
伊西丝推开人群走了出来,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暗红色的短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
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嫌弃,上下打量着那个胖子:“喂,猪头。你的靴子坏了可以找罗贝尔家的仆人擦,你的脑子坏了,建议出门左拐直接找个墓地把自己埋了,别在这儿碍眼。”
大厅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漂亮的少女身上。
虽然她没有佩戴复杂的勋章,但那一身剪裁极佳、造价不菲的礼服,以及她身后那个正一脸坏笑、摩拳擦掌的伊利安,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人的身份绝不寻常。
“你……你是哪个家族的小姐!竟敢辱骂布鲁克家族的继承人!”胖子脸色涨得通红,他在黄金城的交际圈里也算是有点名声,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姑娘当众指着鼻子骂过。
“布鲁克家族?”伊利安笑着走上前,他比对方高出半个头,虽然才十八岁,但他那副因为经常在地渊附近活动而练就的扎实身架,给了对方极大的视觉压力。
伊利安指了指胖子的靴子,又指了指那个瘦小少年:“这小子刚才拿东西的时候,你故意伸脚绊了他,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年纪轻轻就眼瞎,还得靠碰瓷一个见习骑士来找存在感?索德贝尔家族的人虽然脾气不好,但也见不得你这种货色在这儿演戏。”
“索德贝尔?!”
这个姓氏一出,胖子原本满是怒火的脸瞬间僵住了,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出一声滑稽的咯咯声。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也迅速向后撤开了一圈。
在南境,你可以不认识罗贝尔家族的人,但你绝对不能不认识这群“疯子”。
“路德维希,你觉得那个胖子能撑多久?”梅尔维斯在海尔森身边小声问道,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显得极其兴奋。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个胖子:“如果他够聪明,现在就该道歉。惹怒了索德贝尔家族的人,可不是赔两双皮靴就能解决的。”
海尔森此时已经走到了最前面。
他没有像伊利安那样出言嘲讽,也没有像伊西丝那样锋芒毕露,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那个瘦小少年卡尔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后看向了那个不知所措的胖子。
“布鲁克家族的继承人?”海尔森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
“海……海尔森阁下,这是一个误会。”胖子满头大汗,那原本释放出来的一阶血脉者气息早已收得干干净净。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人的手段了。
能被辛迪那种狠人看中并培养成下一任头狼的人,绝不是他这种靠家族荫庇的草包能惹得起的。
“是不是误会,并不重要。”海尔森缓步走上前,每一步踏在昂贵的地毯上,都像是踩在胖子的心尖上,“重要的是,在这个庄园里,每一个受邀的人都是罗贝尔家族的客人。你在这里强行逼迫一名见习骑士签下不平等的契约,是在质疑罗贝尔家族的待客之道,还是在质疑我们这些同样受邀者的智商?”
“我……我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给这位年轻的骑士道个歉,然后带着你的人,去偏厅冷静一下。”海尔森指了指大厅的出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想,现在的你,应该没有什么食欲继续待在这里了,对吗?”
海尔森并没有大打出手,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但他那种如深渊般内敛的气息,以及那种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审视感,让胖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对……对!海尔森阁下说得对,我……我这就走!”胖子如获大赦,他甚至顾不得去擦那双弄脏的皮靴,几乎是连滚带爬般的带着几名护卫钻出了人群。
伊利安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切,这就跑了?我还以为他起码会放句狠话呢。”
“行了,别在这儿显摆你的正义感了。”伊西丝白了他一眼,随后转头看向那个名叫卡尔的少年。
少年此时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他看着海尔森,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海尔森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见习骑士礼:“感谢您的援手,海尔森大人。虽然我现在的身份微不足道,但我会记住这份恩情。”
海尔森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少年的骨架很匀称,虽然瘦,但肌肉的线条在破旧的礼服下若隐若现,显然是个意志力坚韧的苗子。
“不用谢我。如果你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除了练习剑术,还要学会观察敌我差距。”海尔森淡淡地说道,“索德贝尔家族不养废物,但也从不欺凌弱小。伊利安,去给他拿份新的烤肉,别让他空着肚子在这儿站着。”
“好的!”伊利安这下高兴了,他顺手抓起一盘堆得高高的黑椒鹿排,直接塞到了卡尔手里,“吃吧小子,在这儿别客气,这都是罗贝尔家族的美食,不吃白不吃。”
远处的梅尔维斯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掩嘴轻笑:“路德维希,你说得对,海尔森确实很有趣。他那种处理问题的方式,简直超越了我的认知。”
路德维希也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行了,我们塔尔塔齐家族的人不擅长动脑子这在南境并不是秘密。……难怪这一次我们来的时候,巴尔叔父特备告诫我们,哪怕没办法交好也绝对不要去招惹索德贝尔家族的人。”
海尔森重新回到了路德维希兄妹身边,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他再次端起酒杯,看着那几个正在远处观察这边的斯嘉丽家族成员,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了,关于索玛领的见习骑士选拔标准。”海尔森轻声道,“我想,我们可以聊聊如果索德贝尔家族想在索玛领开辟一些‘劳务合作’,你们家族会有什么看法。”
梅尔维斯向前凑了凑,那股带着野性的淡淡草药香扑向海尔森,她碧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晚宴璀璨的灯光:“那可得好好谈谈了,海尔森。毕竟,我们塔尔塔齐家,最缺的就是像你这样‘文明’的合作伙伴!”
随着梅尔维斯那带着几分野性与调侃的话语落下,宴会厅另一端的乐师们恰到好处地换了一首曲谱。
悠扬的《南境之风》圆舞曲在大厅内缓缓流淌开来,轻快的提琴声与悠长的长笛交织在一起,像是一股清凉的山泉,彻底冲刷掉了方才那场闹剧留下的最后一丝紧绷感。
贵族男女们踩着节拍重新滑入舞池,层叠的裙摆如花瓣般绽放,杯盏交错的清脆声再次成为了金狮庄园的主旋律。仿佛刚才那个狼狈逃离的家族继承人,以及那个瑟瑟发抖的见习骑士,都不过是这盛大剧目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听到了吗?这乐曲虽然优雅,但底色里藏着的是对秩序的绝对服从。”海尔森轻晃着手中的果酒,目光透过透明的液体看向舞池,语气从容,“但在索玛伯爵领,或者在我们丰饶伯爵领,风从来不是这么吹的。”
“确实如此。”路德维希此时也放松了些许,他看着在海尔森面前显得格外主动的妹妹,心中暗自感叹。
在索玛领,梅尔维斯可是出了名的难驯,连叔父巴尔大人都说她是一头还没学会戴项圈的雌豹。可在海尔森这种滴水不漏的温和气场面前,她竟然表现出了罕见的好奇与耐心。
“关于‘劳务合作’,”路德维希接过了话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海尔森阁下,你应该知道,索玛伯爵领虽然戈壁广袤,而且有着许多种类的魔物,能够盛产许多魔物素材,但其危险性……”
路德维希的话语恰到好处的停顿。
因为索玛伯爵领的【黑潮】在南境众所周知——哪怕就算只是一些低阶魔物,可一旦形成规模后,往往甚至能够对高阶血脉者也形成相当强烈的威胁。
“再危险,还有比地渊更危险吗?”海尔森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只要不是高阶魔物形成的【黑潮】,对我们索德贝尔家族而言也不只是一场规模稍大的历练而已。……而且,在我看来,你们索玛领的财富,可不止魔物素材。”
“我们索玛领还有比魔物素材更具价值的东西?”路德维希愣了一下,“如果你说的是矿藏的话,那你恐怕就要失望了。在【黑潮】的威胁下,就算真的有储量丰富的矿藏,我们也没办法获得。”
“那倒未必。”
梅尔维斯碧绿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她轻轻抿了一口酒,笑得张扬:“文明人的话术总是这么弯弯绕绕,但这次我听懂了。你有办法让我们获得那些埋藏在索玛领地下的宝贝,但这场交易里你要占大头,对吧!”
“我是个生意人,梅尔维斯。”海尔森轻轻一笑道,尽管他此时的眼神一点也不像个商人,“我其实更倾向于,将这场交易称之为‘资源共享’。”
看着眼前笑得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的海尔森,梅尔维斯的双眼却是明亮得越发吓人。
此时,不远处的伊利安已经吃饱喝足,正百无聊赖地拉着伊西丝在看庄园墙上的那些古老家徽。
伊西丝则在卡尔——那个刚受到庇护的见习骑士耳边低声叮嘱着什么,少年卡尔重重地拍着胸脯,眼神坚定,仿佛在这一刻,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未来效忠的方向。
宴会并未受之前风波的影响。
反而因为索德贝尔家三兄妹的强势介入,让不少依附于其他伯爵家族的中小贵族开始暗自掂量——金狮庄园的晚宴才刚刚开始,但所有却是已经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索德贝尔家族的“影响力”比他们任何一个人所想像要更加深远!
海尔森站在灯火辉煌的边缘,看着那繁华的舞池,他突然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似乎正在沸腾——尽管他清楚这是一种错觉,但他依旧在这一刻,清楚的意识到了“权力”的滋味,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沉醉在这种感觉了。
只是很可惜。
这种令人痴迷的毒药却并非他此时可以享受。
“那么,为了未来的‘生意’。”海尔森举起酒杯。
“为了南境的明天。”路德维希与梅尔维斯对视一眼,齐齐碰杯。
酒杯碰撞出的清脆响声,完美地消融在了一曲终了的掌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