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蹬——”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着,在府邸内工作的女仆们看到一脸阴沉的亚卡时,纷纷低头行礼。
如果是以往,亚卡还会耐心的微笑示意,但如今他是真的没有这个心情。
很快,他就来到了一间卧室的房门外。
站在房门外的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后,才终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装潢非常奢华,几乎可以说是整座府邸里布置得最为昂贵的房间了:入目所及之处几乎都是金银,耀眼且璀璨。
但此时这个房间内,却是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死气”。
亚卡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床上的那具身影身上。
这是一具身形消瘦得近乎于变形的躯体:她的皮肤已经彻底失去了水润光泽,不仅变得皱巴巴,还紧紧的贴在骨头上,看起来就好像是血肉都已消融一样;原本秀丽的长发如今也变得斑白无色,甚至还有大量的脱发,以至于看起来就如同斑秃一样。
这就安妮如今的现状。
昔年那位美艳冠绝红鹰侯爵领,乃至在整个南境也是赫赫有名的美人。
如今却也已经变成了一位瘦小得如同骷髅一般的老太太。
与之相比,如今依旧保持着中年相貌的亚卡便要显得英俊许多。
“是亚卡吗?”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安妮发出了一声沙哑的问询声。
“是我。”亚卡的脸上,瞬间洋溢起了幸福的微笑。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已经睁开眼的安妮搀扶起来,为她垫好了靠背的枕头,然后才动作轻柔的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清水喂她喝了几口。
“别看了。”安妮看着亚卡眼里依旧浓郁的爱意,还有那极尽小心谨慎的动作,她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变得很丑了。”
“不。”亚卡微微摇头,“在我眼里,你始终是最美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依旧是。”
安妮眼眸平静的看着亚卡。
她在竭力克制避免露出微笑,因为她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一定非常难看——她一直是一个非常心细的人,所以从房间内的所有镜子都被收走了,她就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一定非常丑陋。但哪怕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可她的牙齿已经全部脱落这一点,她却还是能够清楚的感觉到的。
皮肤皱巴巴,牙齿全部脱落,甚至就连头上都已经没了多少头发。
安妮早已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如今是一副什么模样了,所以对于亚卡这种掩耳盗铃般的做法,她在感到内心欣慰之余,其实也感到了一阵悲哀。
“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继续陪你走下去了。”
安妮伸出枯瘦的手掌,似乎是想抚摸亚卡的脸颊,但在伸到半空中时,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于是想要收回。
但这时,亚卡却是已经伸出手抓住了安妮的手掌,将她的手轻轻的搭在了自己的脸上摩挲着。
“安妮,抱歉。”亚卡轻声道歉。
他其实是有办法让安妮也晋升四阶的,毕竟魔剑的【提纯】次数其实还留存不少。只是如此一来,必然会暴露他们索德贝尔家族最大的秘密,所以亚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安妮渐渐的老去,直至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他记得,安妮是一个非常爱美的人,因此哪怕她再怎么劳累,也都要透支自己的血脉之力以维持住自己的身体状况,确保她的容貌始终一如既往的美艳动人。
安妮看着低声道歉的亚卡,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感受着手背上久违了的温热,脸上的笑意却是再也抑制不住了。
亚卡看着此时面露微笑的安妮,他内心的遗憾与痛苦之情也更盛了。
“亚卡。”安妮微笑着说道,“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好吗?”
“好。”亚卡点头。
“你就不问问是什么事吗?”安妮笑道。
“只要是你说出来的要求,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做。别说一件,就算是十件,百件,我也不会拒绝。”
亚卡的语气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有那么多了。”安妮微微摇头,“就只有这最后一件了。”
“你说。”亚卡语气温柔的说道,
“好好的活下去。”
安妮摩挲着着亚卡脸颊的右手微微停顿,然后大拇指开始在亚卡的眉骨、鼻梁、嘴唇上轻轻的划动着。
她声音沙哑,但语气却同样温柔的说道:“你已经是五阶血脉者了,以你的实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晋升六阶的。所以,千万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了你的心态,好好的活下去,然后晋升六阶,哪怕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利亚姆,为了你的索德贝尔家族,你也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安妮。”亚卡握着安妮的手顿时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利亚姆和辛迪都是一个念旧的孩子,而且他们和奥蕾莉雅有着很深的感情,有些事他们是做不了主,也不下去手的,但为了利亚姆……”
安妮语气有些急切,说到这里时不由得剧烈的咳嗽起来,甚至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亚卡急忙替安妮收拾整理起来,语气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别说了,你快躺下好好休息!”
“亚卡,我没事的。”安妮却是伸手紧紧的抓住亚卡的手,阻止了他让自己躺下休息的动作,“莫妮卡侯爵,她如今对我们已经越来越不满了,但她不敢轻易的动手,就如同我们现在也已经不敢对她出手一样。……但是,我们可以借别人的手去解决这些问题。”
“安妮,别说了。”亚卡急切的安抚着安妮。
“好好好,我不说了。”安妮伸手轻轻的擦拭掉嘴角的血迹,眼神痴迷的看着亚卡,“我相信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的。这些年,你为了索德贝尔家族,甚至为了我,你已经背负了太多,也压制了自身的性情太多了。……相比起如今的你,我其实更希望你能够恢复当年那种恣意张狂的模样。”
安妮看向亚卡的目光,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亚卡的时候,她正处于人生最黑暗和低谷的时候。
是那支燃烧着炽热烈焰的箭矢,成为了划破夜幕的一抹流星,将笼罩在她整个世界里的那道黑暗天幕彻底燃烧殆尽。
而之后,则是被人绑架掳走的时候,亚卡那犹如天神降临般的一幕。
【抱歉,我来晚了】
安妮只听亚卡说过一次这句话,但却也因此而记了一辈子。
而从亚卡答应成为她的骑士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不安过,因为她知道,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只要她有危险的话,亚卡一定就会出现在她的身边。
他是她的盾,她的剑。
是构筑起她此生的庇护所、港湾,更是她此生最为信赖、依赖的存在。
“亚卡。”
“我在。”亚卡柔声说道,“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