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茨.摩尔纳斯的脸色显得非常难看。
他已经一晚没睡了，而且随着约定的会面时间越来越近，他也开始流露出紧张和不安的神色。
他担心回来的人并不是自己的女儿，更担心来的人给自己带来了女儿已经死了的消息。
虽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内心其实也已经渐渐接受了女儿已经死了的事实，可昨天看到那封信时，他的内心却还是涌现出了无比的渴望与希望，这也让他一整晚都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他不断猜想着，这次过来的人可能是自己女儿信赖的亲信，对方带来了女儿现下境况的消息。
可每当这么想的时候，他就又开始觉得，为什么回来的不能是自己的女儿呢？
波茨神色阴沉的在房间内渡步。
他时不时的抬头看了一眼摆钟的时间，又时不时的走到窗边观察着府邸正门的景象——这个房间是他的政务办公厅，而自从他几年前被自己的弟弟给架空了执政官权力后，他就再也没有来到这间办公厅了，而今天为了能够第一时间观察到大门景色，他还故意装醉的弄撒了一些酒，胡乱发了一通脾气。
“查理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回来？”
在又一次抬头看了一下时间后，波茨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作为自己的总管，哪怕是在他的权力被架空后，查理斯依旧尽心尽力的维持着执政官府邸的运转，尽可能的维持着自己的贵族体面。所以执政官府邸的日常工作全部都是由他一个人操持着，其详细到了每天的日常采购，因此对于今早起来没见到查理斯，波茨只是疑惑了一下就没有怎么在意。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远远超过了查理斯的回来时间，波茨也终于有些疑惑起来。
不过就在这时，一名女仆战战兢兢的来到了房间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显得暴躁癫狂的波茨，然后便站在门旁开口说道：“老爷，有人求见您，说是昨日已经和查理斯管家约好了时间。”
“查理斯呢？”波茨回头看了一眼这名女仆。
顿时就吓得这名女仆都差点哭了出来，但她还是急忙开口回答起来，深怕说慢了一秒就会突然被自己这位疯子主人给打死了，正如昨日那名死状凄惨的女仆一样。
“我，我不知道，我们今天起来时就没见到总管了。”
“我知道了。”波茨知道这些女仆在害怕什么。
这些年，他几乎都处于一种醉生梦死的状况，而且偶尔还会有精神失控的情况出现。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是失手弄死了不少的仆人。
所以很多仆人早就已经辞职离开了，深怕在这里不小心就死于非命。因此为了维持住执政官府邸的日常运转，查理斯也不得不开出高价聘请仆佣，可哪怕如此却也依旧没有多少人愿意来。现在还敢在这里担任仆人职务的，都是家里已经穷得实在没有钱了，所以才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薪酬。
毕竟，如今执政官府邸每个月给佣人开出的薪酬是市场价的三倍，而且如果不幸死亡的话，更是能够获得最少一百枚金币的赔偿款——在奥斯帝国，贵族虽然不像泰瑞拉王国那般拥有极大的权力，但贵族身份赋予的特权之一，就是贵族杀死平民只需要进行一定额度的赔偿即可。
例如，杀死的平民是一个家庭的主力，那么通常是赔付其五到十年不等的薪酬。而如果是老人、小孩，又或者是非家庭主力成员的话，那么只要按照其家庭月度开销的一半费用，赔付三年即可。
这些在执政官府邸工作的女仆，因为其薪酬的特殊性，所以都成为了各自家庭的主力，所以一旦出了意外，那么赔付款在长川郡这里也算得上是天价了。这也就导致她们日常外出时，长川郡的其他贵族都会下意识的离她们远远的，深怕一不小心就被她们给讹上了。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查理斯就曾因为执政官府邸实在是开不出工资了，然后带着好几名女仆外出讹诈。
可哪怕如此“暴利”，但怕死依旧是人的天性。
“那老爷，来拜访的人还见吗？”
“都好久没人会来求见了。”波茨装作不以为意的说道，“带那人上来吧。……就去，最大的那个会客厅，然后再送一些好的茶点过来吧。”
“老爷……”这名女仆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了？”
“府邸里……没有这些东西了。”
波茨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这名女仆。
却不知，他此时这一副醉醺醺又心情焦虑还有明显没睡好觉而双眼通红的模样，在这名女仆看来就如同一只正欲择人而噬的魔物那般恐怖狰狞。
于是下一秒，不等波茨再度开口，这名女仆就立即说道：“不过老爷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波茨还是点头表扬了几句。
他并不知道，当这名女仆小心翼翼关上了房门回到一楼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其他女仆那仿佛在看英雄般的注目礼。他更不知道，这名女仆下楼后就立即安排其他女仆赶紧把最近她们自己买回来吃的一些小零食都拿出来共享，甚至为了让这些东西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她还往上面撒了一些糖粉以作伪装。
“放心吧！老爷和客人肯定看不上我们的这些东西，所以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你们再去弄点井水然后烧开，把前天买回来的那种粗茶扔进去。”
女仆如是指挥着。
“但那个茶味道很淡怎么办？”
“那就多撒点茶粉！”
“可撒多了就会很苦涩了。”
“那就倒些牛奶和糖进去！”
“可是牛奶好贵的！我是准备过两天休息日的时候带回去给我女儿的。”
“如果你今天不把你买的牛奶拿出来分享，那回头我们就可以去你坟墓前给你默哀了！然后我们还能看到你的丈夫拿着老爷给你家的赔偿款娶了个新的妻子，再看着你丈夫的新妻子打你的女儿！”
就在这些女仆们正手忙脚乱的工作时，负责给客人引路前往会客厅的那名女仆，也终于将阿帕兹带到了会客厅。
站在会客厅门外，阿帕兹感慨万千。
毕竟，别说是会客厅了，她就连这个执政官府邸都一点也不陌生。
“我自己来吧。”阿帕兹看着这名女仆有些战战兢兢模样，再联系到最近这段时间听到的一些关于执政官府邸偶尔会有死人的消息，她大致上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这名女仆有些感激的道谢了一声，随后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阿帕兹看着眼前的房门，她伸出手轻轻的摩挲了一下，似乎是在感慨和怀念什么。
如此过了几秒后，她的眼神才重新变得坚毅认真起来，然后将房门轻轻打开。
……
坐在房间内的波茨，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会客室的大门。
他坐在会客厅内的一张沙发上，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双手已经把沙发的两侧扶手都给捏变形了。
随着一声“咔哒”的轻响，关着的房门被打开了，并且开始慢慢的推开。
波茨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呼吸正在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而且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幅度逐步扩大，他的呼吸急促频率也在快速同步上升着。
很快，也似乎是很久。
波茨终于看到了将房门打开的那名女人。
他的脸上，瞬间就落下了泪水。
他激动的起身，全然没有意识到沙发的扶手随着他的起身这一瞬间竟是被他彻底捏碎了。
他喃喃张嘴，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终于喊出了声音：“阿帕……”
“非常荣幸能够和您见面，波茨伯爵大人。”阿帕兹抢在了波茨开口的瞬间，便已经笑着开口了，“我是雪莉，来自罗丹州的一名佣兵，我这次前来拜访您是代表我的雇主想要和您达成一些合作协议。”
泪水，同样在阿帕兹的脸上滑落。
顺着她的脸颊，汇聚到了下巴，然后一滴又一滴的滴落在地。
但此时的她，却是面带着笑容。
无言的泪。
与无声的笑。
“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拜访我了。”波茨开口说道，“看起来，你似乎对长川郡并不了解吧。”
“是的，几天才刚刚抵达长川郡城。”阿帕兹再度开口说道，“我虽然对长川郡不够了解，但我也明白，如果没有执政官您的盖章，我的雇主可能买不到想要的东西呢。”
“不知道你的那位雇主想要什么呢？又能拿出来来交换呢？”
父女两彼此相距着数米对视，他们的声音平缓，不管是泪水还是笑容，都没有在这个会客厅内引起丝毫的波澜。
而随着这初次见面的简单对话结束，阿帕兹也顺势关起了房门。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迟疑，步伐稳定的朝着自己的父亲走去。
波茨也是一脸微笑的张开双臂，尽管泪水不断的从他的眼眶里流出，但他的笑容却是甜蜜且幸福。随着阿帕兹的靠近，他很快就一把将自己的女儿拥入怀中。
这一次，泪水终于不再是滴落在地，而是落在了阿帕兹的脸颊上。
“女儿，我的乖女儿……”
“父亲。”
阿帕兹终于紧紧的抱住了已经阔别十数年之久的父亲：“抱歉，我回来得太晚了。”
“没事，没事的。”波茨低声呢喃着，“回来就好。能够平安回来就好。”
“父亲，母亲呢？”阿帕兹开口问道，“还有大哥和三弟呢？”
“你的母亲……”波茨的神色陡然一黯，“死了。”
阿帕兹的神色猛然一僵。
“难道说……大哥和三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