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摊手,一副“我也是为了自保”的模样。
盖特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那你想加什么?”
斯特林指着法案某一页:“至少得加上对购房者的援助条款。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因为失业断供吗?这些人得不到安抚,还是会闹起来的。”
“可以。”盖特纳几乎没怎么犹豫,华尔街的流动性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他没精力在这种细节上拉锯。
斯特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痛快,随即又补充:“还要有针对中产阶级的减税条款。”
“我同意!”盖特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那限制受援机构高管薪酬呢?”
盖特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一团:“这跟救助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什么关系嗷。”斯特林靠回椅背,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只不过联邦救助金刚到账,华尔街高管就给自己发巨额奖金,这事传出去,好说也不好听啊,当然了,你要是觉得没关系的话,当我没说。”
盖特纳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这话气的够呛。
斯特林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能再听到你说‘我同意’呢。盖特纳,你又不是华尔街的高管,何必替他们着想?”
斯特林歪了歪头,说出了诛心之语,“难不成……他们已经给你许了好处?等你卸任财长,就去华尔街当高管拿高薪?”
“你胡说!”盖特纳的脸涨得通红,实在无法接受斯特林对自己的污蔑,“这一条那些高管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那就去说服他们!”斯特林猛地拍桌而起,“你是联邦财长,是要对整个国家的经济负责的!华尔街只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盖特纳死死盯着斯特林,牙关咬得吱吱作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我知道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抓起法案文件,转身摔门而去。
斯特林重新坐回椅子里,愁眉苦脸的敲着桌子,思索着接下来的办法。
弗兰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弗兰克,你说还有什么办法,能继续拖2个月?”斯特林揉着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现在靠着保守派的旗号拉拢了一些人,加上茶党那群人在中间搅和,才勉强把法案按住。可再这么耗下去,怕是拖不住了。”
弗兰克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或许,可以让法案‘部分通过’?”
斯特林猛地直起身子,“说说看。”
“盖特纳要的是 7000亿救助金,”弗兰克条理清晰的说道:“这么一大笔钱,联邦政府总不能一次性拨给华尔街吧?”
“你的意思是……”斯特林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呼吸微微一顿。
“可以要求分期发放,”弗兰克点头,“并且必须设立专门的监督委员会,全程监督,防止滥用。”
斯特林摸着下巴,眼神闪烁,片刻后一拍大腿:“弗兰克,你这脑子越来越灵光了!好主意!我现在就去找巴尼,驴党那边难道就愿意背着‘讨好华尔街’的骂名?加个监督条款,再搞成分期付款,他们没理由不同意。”
找到巴尼说明来意后,这位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果然微微颔首,“这两条确实有必要加上。”
斯特林刚露出满意的神色,就听巴尼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你能老实回答吗?”
“你说。”
“我知道你亲自去华尔街摸过底,国会山没人比你更清楚现在问题的严峻性,”巴尼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按说你不该这么死磕着反对救助法案……”
不等斯特林开口,他又抬手打断:“别跟我说什么保守主义立场,也别提选民压力。真要是为了这些,你大可以弃权,没必要拉着一群人反对。你……到底是为什么?”
斯特林啧了声,“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巴尼挑了挑眉,“都想听。”
“假话就是……为了这个国家好。”斯特林拖长了语调,“过去我们经历了无数的金融危机,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联邦政府耗资巨大的去救助华尔街。”
他抬手按住想插话的巴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萧条是吗?当初的大萧条,国际贸易远远没有今天这么庞大,资本也不像今天这样在全球流淌,金融危机不是我们一家的危机,如果我们放任会怎样?
新兴市场崩溃?欧洲盟友破产?全球制造业大裁员?可这关阿美莉卡什么事情?那些家伙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主动出手救市的,我们完全可以以逸待劳!”
斯特林微微身体前倾,“过去的危机里,大公司倒了,中小企业能踩着尸体长起来,百花齐放。可现在呢?华尔街仗着攥着401K这些国民养老钱,就敢大而不倒,逼着联邦掏钱救他们,大量的中产阶级被迫承受这一次的金融危机的代价。”
“这个国家能撑到今天,靠的是庞大的中产阶级做基石。”他猛地一拍桌子,“可你们现在干的是什么?割中产的肉,去喂饱那些大企业!这会撕裂整个国家的共识,让民众彻底不信任联邦政府,这些,你们不是看不到,是故意装瞎!”
巴尼深吸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荒唐!我们能坐稳世界第一的位置,就因为扛着国际责任!按你这套逻辑,不管金融稳定,等于把二战后好不容易挣来的国际地位拱手让人!”
“即便这个地位的代价是牺牲我们的民众?”斯特林挑挑眉,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巴尼抓起桌上的玻璃杯,仰头灌尽最后一口冷水,杯子被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现在我想听真话了。”
斯特林摊开手,脸上那副义正辞严的表情褪去:“真话就是,你觉得这些中产破产后会怎么样?他们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又会把票投给什么人?”
看着巴尼骤然紧缩的瞳孔,斯特林笑了,“这群人内心将会充满怨恨,而这时,谁反对法案,他们就会支持谁,我是为了他们的选票而去的。
即便这一次的法案通过了,但没关系,新闻会记着我全程反对,民众会记着我的选择……”
“你想竞选大统领!”巴尼猛地失声喊道,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才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自己在这个年纪还在为房贷焦头烂额,对方却已经在为白房子布局了。
“为什么不呢?”斯特林双手一摊,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在这儿待着的人,谁又敢说自己对那个位置毫无想法?”
巴尼长长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斯特林撇了撇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淡去。
至于刚刚所谓的“真话”,当然是谎言。
即便现在SM投资手里的CDS被美联储收购了,但那些在各个市场布下的空单和对冲保险,至今还没平仓。
多拖一天,账户里就多上千万美元的进账。
斯特林当然要能多拖一天是一天了。
不仅是他,所有在一条船上的人,都在暗中推波助澜。
就连向来极少在公共场合发声的保罗,都罕见地在加州公开喊话,对着华尔街怒斥:“你们自己捅出来的窟窿,就得自己填!”
这番言论立刻得到了加州硅谷一众互联网科技企业的响应。
硅谷大佬们接连下场,炮轰华尔街是“贪婪的杠杆游戏玩家”,指责其拖累了整个国家的经济。
谷歌CEO施密特更是直接发声称:“金融投机与科技创新,从根本上就是背道而驰的两条路!”
谷歌与华尔街的积怨由来已久。早在2004年上市时,谷歌就采用了“荷兰式拍卖”模式,让投资者直接出价确定发行价,极大削弱了投行的定价权。
这一举动无疑动了华尔街的奶酪,此后多年,各大投行持续发布谷歌的看空报告,双方的梁子早就结得死死的。
更重要的是,此次金融危机中,大量风投因流动性枯竭停止注资,导致硅谷无数初创企业倒闭。
但硅谷的巨头们却可以凭借轻资产、现金流稳定的优势,一边趁机低价收购优质初创企业,一边高调为这些企业的创始人发声,赚足了舆论好感。
硅谷与华尔街的对立,成为了拖延法案通过的又一股力量。
这些科技巨头手握海量用户与舆论话语权,国会议员自然也不会小看他们施加的压力。
在各大势力角斗的情况下,盖特纳费劲口水,才总算逼着华尔街松口,同意在法案里加上限制高管奖金的条款。
拿着这份缝缝补补的新法案,他最终与斯特林达成了妥协,对方可以继续高举反对大旗,但不得干涉其他象党议员,尤其是金融服务委员会里象党议员的投票选择。
10月21日,盖特纳力推的《问题资产救助计划(TARP法案)》再次摆上国会投票席。
这份号称动用7000亿资金的救助方案,核心直指三大块:
向银行直接注资换购优先股与普通股,以充实银行实力,重启信贷市场;
将AIG、通用这类非银巨头也纳入救助范围,以此稳住就业基本盘;
向房贷市场注资,帮助购房者调整房贷条款,避免大面积违约。
这是阿美莉卡历史上规模空前的金融系统救助法案。
在法案通过的那一刻,除了斯特林,没人意识到,这纸文件将彻底粉碎延续百年的“自由市场不干预”的传统。
右翼保守派与左翼自由派的裂痕彻底撕裂,贫富分化的毒瘤借着救助的名义疯狂滋生,社会矛盾像被点燃的引线,滋滋作响。
旧时代的幕布在投票结果出炉时悄然落下,新时代的轮盘已开始转动。
可那些为法案通过欢呼雀跃的国会议员,举杯相庆的华尔街大佬,以及潜藏在幕后的财阀与政治世家,此刻还沉浸在危机解除的美梦里。
殊不知,在广袤的乡村腹地、在城市角落的贫民窟、在铁锈带的破败厂区,一群被贴上“红脖子”标签的人们,正攥紧了拳头,眼里燃烧着隐忍多年的怒火。
这群被嘲弄、被忽视的人,正在暗处磨牙利爪。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让这个国家、让整个世界,亲眼见证一段全新历史的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