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张逸郑重点头,将这个名叫“高诚”的年轻人牢牢记下。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张逸再次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跟吴为华之间的深厚感情,他的遗愿都会尽量的满足。
“咳咳...没...没了...”吴为华的声音愈发微弱,气息游离。
“我这...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遗憾也太多...太多了...”他艰难地喘息着,眼神渐渐涣散,“或许我年轻...那会儿就不该追求功名利禄,就该跟着卓吾公去讲学,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糟...糟心的事儿了。”
“如今...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呀...咳咳咳...”
“多想再多活几年,看看今后的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他那双几近失神的眼睛忽然迸发出最后的光芒,死死盯着张逸,目光中满是不甘与不舍。
自投效张逸父子以来,他早已将名利视若浮云,唯一的追求,便是与张逸共同描绘的那幅理想蓝图。
只可惜,他终究是看不到了。
张逸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无比肯定,“肯定会比以前好,至少我会让大顺的老百姓能吃饱穿暖。”
“至于更多的,那得慢慢来了,但是在我死之前,往日和先生规划的那些事儿,肯定会逐一实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再远的将来,或许会没有皇帝。至于会用何种方式来治理国家,此刻我也说不分明。”
“但咱们要做的,便是把这世道,往前稳稳地推进一步。后人如何走接下来的路,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吴为华看着这个年轻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直以来,张逸很多思想其实并不着重加强皇权,相反是提倡思想上的解放,如此发展下去,将来皇权肯定会没落下去。
只是这个过程并不会很快,张逸在位的时候能够容忍很多叛逆社会思潮,但是后世君主必然会反扑,对这类思潮进行打压限制乃至于彻底禁锢。
皇帝被历史淘汰,必然要经历几代人的斗争才可能实现。
也正如张逸所说,他只是把世道往前推了一步,把一些头开起来,后世的人如何去发展,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不是直线的,而是螺旋式地上升,也就是波浪式发展。
吴为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没有皇帝也好...我也不喜欢皇帝,但是现在不能没有皇帝。”
“权利分散给太多人,反而难做成事...”他艰难地喘息着,“就...好像...分票...大晟党争就是因为内阁开始执行分票制,初衷就是为了削弱首辅权力,却也导致内阁倾轧加剧,阁臣为了权力,纷纷结党营私、依附宦官,党争因此难以遏制。”
这一切都源自于隆昌朝宰辅张泰岳太过强势了,几乎是僭越了皇权,皇帝不得不进行这样的分权改革!
但正因张泰岳能独揽大权,才能完成那么多改革,让大晟一度出现短暂的中兴之象。
他死之后,就很快迎来了反扑。
隆昌皇帝直接给他开棺戮尸,长子被逼上吊自杀,其余家眷全部发配充军。
他的改革也被废除了大半,所以改革从来不是易事,极为吃力不讨好,还容易万劫不复。
吴为华缓了口气,继续道:“以至于到最后谁也做不了事。想做事,还是必须要牢牢抓住权力。”
“但是,权力被一人独揽也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果今后所有皇帝,都能和大王与你一样懂得克制,且有脑子不会被轻易蒙蔽,那对天下来说是好事...可这不可能...历朝历代能做到不昏不庸的都少之又少...”
确实,历史上没有那个朝代,代代都出神君,皇帝也不可能都是圣人,《理想国》中的哲人王,始终是柏拉图的幻想。
“咳咳咳...总之,在我看来,将来无论变成什么样,权力的本质上是一样的...”
“没了皇帝,权力也会被其他人掌握,就比如隆昌朝的张泰岳,他就是窃取了皇帝的权势...”
吴为华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了他最核心的想法:“因此限制权力如何不被滥用,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两个人最后一次思想交锋,也是吴为华这些年悟出的最终哲理。
他能有这些想法,主要源自于在做官这些年的境遇,实在太过压抑,后面跟了父子俩造反,与张逸这些年的思想交流,给予了他思想上的启蒙,才能有如此见解。
说完这句话,他那回光返照的一口气似乎终于消散了。
枯瘦的脸上,最后朝张逸挤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张逸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嗯。”
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终是忍不住的流出泪水,无声地划过他的脸颊,滴落在了吴为华逐渐冰凉手背上。
吴为华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死在了大顺正式建立的前夜。
这是历史的一段遗憾,历史上也充满了这样的遗憾。
张逸失去了以为一位同志、一位朋友以及一位长辈。
望着榻上再无生息,容颜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的老人,张逸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恍惚间,时光倒流,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乡勇溃散后被押解到他面前,虽然极其狼狈,却仍然梗着脖子,对他父子二人破口大骂,一心求死的倔强老臣。
当时,父子俩人刚刚入川,吴为华招募乡勇抵抗他们父子,可他科举出身的文官,哪里通晓军务?
一番瞎指挥,几百乡勇顷刻间,被父子俩的军队给击溃,他自己也因为太过年老,实在跑不动而被轻易俘虏。
被押到张承道面前时,他骂得极为难听,引经据典地斥责他们为“国贼”、“流寇”,激得性情刚烈的张承道当时就按住了刀柄,差点当场将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家伙一刀劈了。
是张逸拦了下来。
他看中的,是吴为华曾位居中枢,觉得此人“肯定有用”。
于是,吴为华便被张逸带在身边,强行让他“从贼”,直接对外宣称他是自己的“随军参赞”。
实际上也就是软禁了起来。
起初,这老头傲娇得很,整日板着脸,眼神里满是士大夫的清高与对“反贼”的不屑。
张逸也不急,只是将他带在身边,处理军务、民政,制定律令,推行新政,偶尔会似无意又似有意地,与他讨论几句时弊,阐述一些自己对于未来的构想。
慢慢地,吴为华发现不对劲了。
这股“反贼”,与他认知中那些只知烧杀抢掠的流寇截然不同。
张逸的许多所作所为,许多竟是他想做却因为各种掣肘而不能做的事儿。
而后,他逐渐从冷眼旁观转变,偶尔会在张逸某些举措明显不符合官场惯例或可能引发隐患时,忍不住出言提醒一二。
张逸则从善如流,对他那些夹枪带棒却切中要害的建议,认真听取,择其善者而从之。
不知从何时起,深夜的军帐中,两人的谈话不再是单方面的试探或训诫,而是变成了真正的交流,甚至争论。
从经史子集到民生疾苦,从历代兴亡到未来蓝图...他们惊讶地发现,在许多根本性的问题上,他们的想法竟如此契合,只是张逸的构想更大胆、更系统、更...离经叛道。
之后,吴为华这棵即将枯萎的老树,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不再是被动的囚徒,开始主动为张逸查漏补缺,以其丰富的官场经验和老辣的眼光,为大顺政权的初期建设规避了无数陷阱。
他从一个誓死不屈的大晟忠臣,变成了大顺事业最坚定的支持者和建设者之一。
对张逸而言,吴为华是他穿越之后,第一个能在思想层面进行深度对话的人,是亦师亦友的长辈,是政治上无可替代的臂助。
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冰冷的君臣纲常,充满了相互赏识、彼此成就的精神需求。
而吴为华,也真正将张逸视作了可以托付平生志业的晚辈知己,将他未能在大晟实现的理想,寄托在了这个年轻人和他所创建的新朝之上。
张逸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这样一个陪伴多年的长辈去世,他终究无法抑制的感到悲痛与不舍。
吴为华,这位本可在史书上留下更多笔墨的能臣,带着他对未来盛世的无限憧憬与未能亲见的深深遗憾,闭上了眼睛。
他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