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神京城,寒风更加凛冽,漫天雪花被呼啸的狂风裹挟着,在漆黑的夜空中狂舞翻飞。
整座神京城,因为连日的大雪,早已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银装素裹。
张逸在寒夜中穿行,顶着被寒风裹挟的雪花拍打在脸上,踏着厚厚的积雪,急速奔向通政院。
没一会,他就穿过了通政院那厚重的大门,步履匆匆地冲向吴为华所在的厅堂。
“吱呀”一声,厅门被推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涌入张逸的鼻腔。
屋内,几名吏员和一位军医正围在榻前,他们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无措。
见到张逸进来,他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慌忙让开了一条通路。
张逸几步跨到床前,缓缓俯下身。
他低下头,目光看向床上那形容枯槁的老人。
吴为华已瘦得脱了形,静静地躺在厚厚的被衾中,只剩下一把枯骨,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前,脸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还微微睁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张逸的千言万语似乎都梗在喉间,无从说起,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楚,唯有眼角微微泛红,泄露了他心底的那些情感波动...
十年的相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似君臣,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亲密无间的战友,以及传承薪火的师徒。
吴为华似乎终于盼来了张逸,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刚发出轻微的声音,却立刻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所打断。
“咳咳...咳咳咳...”
那双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臂艰难抬起,在空中微微颤抖。
张逸立刻蹲下身,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他的手掌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触感很粗糙而且皱巴巴的。
“先生,我来了。”他脸上努力绽开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很轻的说道。
“嗯...”吴为华浑浊的目光聚焦在张逸脸上,那张枯瘦的脸上也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眼中泛起了微弱的水光。
那只被握住的手,也用尽最后力气回握了一下。
张逸看着老人的脸,知道他肯定是挺不住了,也没有再多说那些安慰的话,只是轻声地问:“先生,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吴为华微微张口,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用游丝般微弱的声音道:“让...让他们都出去...歇着吧...”
张逸会意,抬头对众人点了点头。
几名吏员和军医默默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守在寒冷的门外。
厅堂内,只剩下两人,以及摇曳的烛光和弥漫的药味。
“行之...”吴为华再次开口,唤着张逸的表字,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滑落,浸湿了斑白的鬓角,“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行之”二字,取自“知行合一”,是吴为华精心为张逸选取的表字。
用的是矛盾取字法,“逸”有超脱规矩之意,而“行”则强调脚踏实地去实践。
此字寄托着吴为华对张逸,最深切的期望:思想可以高远跳脱,但更要脚踏实地,真正做到知行合一。
吴为华此时称呼张逸的字,也是真心的把张逸当做了知己与晚辈,在做最后的诀别。
“行之......咳咳咳......”他紧握着张逸的手,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缓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大顺...马上要正式的开国了,以后你治理的是天下...治理天下和打天下,是两回事...”
“咳咳...你可以权变...但一定要坚定自己的意志...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本...”
“走弯路...是难免的..不要怕走了弯路...就怕...走岔了路...回不了头啊!”
“你只要好好的把眼下这条路走下去,一往无前的走下去,未来一定是一个盛世景象...”
“莫要...辜负了我给你起这个‘字’。”
“咳咳咳...”话音未落,吴为华再次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溅在苍白的被褥上。
张逸连忙扶起他虚软的身子,拿起旁边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声音沉坚定:“先生教诲,逸不敢忘。”
吴为华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仿佛回光返照般,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惊人的神采,紧紧盯着张逸,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记住了!你今后是君!有时候...不需要在意太多人的想法...该杀...就杀!”
“你只要保证...你还活着的时候...路是大体不变的就行,十年二十年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来。”
他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感慨,“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你和大王都太...咳咳...心软了,大王的妇人之仁,有你在他改不了的。”
“你们俩个人,必须要有一个人心狠起来,明白了吗?”
“既然,你带着我们走了这条路,那你就得把担子挑起来。”
“人头滚滚,也好过咱们心血付之东流...”
张逸看着吴为华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只是种种的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不是教他暴虐,而是教他承担君王那不可避免的责任。
“行之,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该偷闲就偷闲,凡事不必亲力亲为,当皇帝的...那个不偷闲?”
“周检...咳咳咳...那么勤政一样没什么用,他根本就不懂治国和用人之道,就是个‘刚愎自用,志大才疏’的昏君。”
或许是人要死了,吴为华终于将压抑心底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以前他从未说过周检一句坏话,毕竟也是曾经的君父。
此刻,也是不吐不快,把心中对于周检的真实看法都说了出来。
“你只需要把权利牢牢抓住,把握好大方向就行了!否则,那些规划你会很难做到...想要做事就必须有权!”
说完这一长段话,吴为华疲惫地喘息了许久,才继续嘱托道:“我死了之后,不要给我的儿孙,封...封太高的爵位!”
“你和大王,也...也不要因为我...给他们太多恩惠,他们哪有这个资格?”
“咳咳...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们若是有过错,依法处置即可...不孝子孙,就让他们早点下来见我,咳咳...省得祸害别人!”
“明白了,先生。”张逸微微颔首。
沉默了一会,张逸再次问道:“通政院今后,我打算置左右通政使分管通政院,先生可有左右通政使的人选推荐。”
通政院目前只有吴为华一个主官,也就是说通政院他一个人说了算,以平章知政独掌通政院,虽非首辅,权柄却丝毫不逊首辅,可见张逸父子对他的绝对信任。
张逸之所以让吴为华推荐人选,除了相信他看人的眼光以外。
更多的是让他在大顺朝廷留下一些香火情,也算是政治遗产。
可以为他的两个儿子铺铺路。
吴为华有三子二女,大儿子在贵州做府同知,二儿子在浙江当县丞,三儿子年纪最小才二十多岁,在湖南做科长,而两个女儿早已出嫁为人妇。
如今他的小儿子正在从湖广赶来神京的路上。
吴为华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他自然明白张逸的意图。
说实话,他在大顺做官,真的是大公无私,从没有因为个人恩怨,而提拔或者攻击过别人。
他其实没有派系,也没有任何心腹,只因位高权重且处事公允而受四川籍官员推崇。
本质上,他是个孤臣。
“没有...”他摇了摇头,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又说道:“咳咳咳...通政司经历高诚,此人很不错,我很喜欢!”
“咳咳...你之后把他外放去地方,打磨一下吧,他是个可造之材,有首辅之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