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皇帝周检会说出那句话...
实则，张逸的诸多思想，并非凭空而来，他更多是戳破了那层被权力与世俗固化已久的“窗户纸”。
这个时空，大晟太祖周旻采取了和另外一个时空明朝太祖朱元璋一样的法子。
利用“禁欲系的程朱理学”，也就是经过严格化、教条化处理的“程朱理学”作为官方意识形态。
以至于内容偏离朱子本意，趋于“禁欲”与“僵化”。
但，还是要考虑时代因素，蒙古人粗犷统治，对于华夏的文化破坏还是很严重的。
当时北方已经大面积的胡化，南北汉人已经事实上的出现了文化割裂。
北方连语言开始胡化，形成了一种“蒙汉结合的语言”颇为不伦不类，甚至文化风俗也在朝着胡人的风俗发展，比如继婚制，还有隔辈结婚等等...
这些说白了就是彻底的礼崩乐坏。
而后又历经了元末乱世，社会经济再次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采取这种比较“禁欲系的魔改程朱理学”对于当时社会来说，是非常适用的。
很快树立了一个共同的“道德价值观”，快速的恢复了社会秩序，矫正胡元以来礼崩乐坏的社会，重新弥合了南北汉人之间的文化割裂！
不管是大晟律还是大明律，其实大部分都是在维护“礼法”，这也是华夏古代非常重要的社会文化。
“礼”就是华夏文化的根本，这是自上古传下来的文化传承。
而随着时间推移，直到王朝中期，社会经济复苏并且得到了更高的发展。
尤其在经济富庶的江南地区，商品经济的发达，市民阶层的壮大。
同时皇权对于地方的控制力下降，又因为朝廷腐败，科举制度的僵化等等因素...
许多士人开始对科举当官不感兴趣，转而投其他领域，甚至开始批判现实。
还有就是商人的地位开始得到提升，虽然明太祖对于商人进行了很多限制。
但是到了明中后期，这些限制早就成了空文。
这一切表明，明初的那一套阶级制度也在被破坏，阶级之间的矛盾变得更加激烈，各种社会问题也因此逐渐被放大...
许多文学作品也能从侧面反应，明代的社会思潮在发生改变。
比如某瓶梅，以及一些戏曲都在开始出现对于“情和欲”的渴望，甚至有的读书人都开始搞起了同性恋...
可见当时社会风气是有多么的乱...
总之，经济发展带来的消费主义、享乐主义风气冲击了儒家“克己复礼”的道德规范，皇权的衰弱，使得制度约束力减弱，社会中的阶级矛盾越来越突出，都在促使人们重新审视传统价值观以及寻求政治和思想上的变革。
那套“禁欲系的程朱理学”也逐渐不再被越来越多的士人所接受，许多士人渴求更多元的表达与更贴近现实生活的哲学思考。
于是自明代中期，许多哲学家主动开启了“哲学思想”变革的序幕。
这些哲学家，此后一度将华夏的哲学思潮推向了早期的启蒙主义。
只是，一切都在满清入关之后，被满清用血腥将这场思想变革风潮给扼杀了，最终未能发展为类似欧洲文艺复兴之后的局面。
这也是，华夏为何在后面三百年里逐渐被时代抛弃的原因，没有顺应时代开始社会和思想上的转型，人文科学自然也无法得到发展。
大晟同样存在这些情况，张逸的学说，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承接了这股潜流。
并试图，将其引导向构建新型社会伦理与制度的方向。
他并非颠覆一切，实乃承前启后，试图给时代提出的新问题，做出一个更好的答案。
他的这些思想理论，并不会很难被接受，只是承上启下而已。
当然...除了分田以外，因为许多士人家里是真的有田。
张逸当然也可以学满清，但是为什么要学？
和满清一样，用“满清特色八股文”和“文字狱”等措施去阻碍思想发展，那么结果就是现实的大清一样，逐渐被时代的滚滚浪潮拍打在岸上，被列强按在地上羞辱...
因此，张逸既然知道了历史的发展轨迹，为什么还要开倒车？
来换取一时安稳，成就他张家的二百多年的王朝？
然后，和那个时空的历史一样，开始百年的耻辱历史？
顺应时代，推动社会进步，才是正途。
即便过程艰难，亦胜过沉沦僵化，最终被时代抛弃要强。
其父张承道一介草莽、老文盲，都能明白“没有万世王朝”之理而豁达以待，何况是拥有超越时代视野的张逸？
张逸一个拥有现代人灵魂的家伙，学习了那些现代理论，甚至能考公上岸，难道还没有那个觉悟吗？
非要去当“独夫”吗？
张逸只要想去发展生产力，推动经济发展，那么思想也得需要跟着时代进步。
即便张逸不去推动思想进步，只要经济发展和社会思想不匹配，还是会出现这些思想变革的，甚至会更加的激烈...
而百姓为啥因为张逸这些理论就会造反？
百姓蠢吗？
谁对他好他不知道？
再说句诛心的话，陕北不是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了，真以为他们会跟着张承道造反？
人心是肉长的，至少在父子俩在位的年代，百姓是会对大顺感恩戴德的，因为他们是受惠者。
至少，当前底层百姓的利益是与大顺绑定的，他们反抗的理由，会是因为父子俩给他们分田？还让他们站起来了吗？
老百姓始终是有朴素价值观的，他们过的日子好不好，心里会没数吗？
所谓“六经注我”，张逸就是在构建一套能与他之后经济政治发展与改革，相匹配的意识形态框架。
今后如何？张逸不知道，他眼下只能一往无前的向前走。
夜色已深，张逸不便再多打扰，便起身告辞。
留下黛玉仍沉浸在深深的思想冲击之中，而元春，则还处于巨大的震撼与恍然之中，久久难以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