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琴露出一个大方得体的微笑，朝着张逸方向盈盈一福，姿态端庄：“宝琴，拜见太子殿下。”
“谢殿下赐座。”
说罢，便大大方方地在客位上落了座，目光坦然，没有寻常女子会有的慌乱，也没有刻意的逢迎。
张逸对她展露出的这股子落落大方的气度颇为欣赏，含笑开口道：“薛姑娘果然爽利，昨日方提及，今日便有了决断，令人佩服。”
“令尊与令兄那边，如何答复？”
薛宝琴面色如常，细声回道：“回殿下的话，昨日小可归家后，已将殿下之意禀明。”
“父兄深思之后，均觉此乃薛家难得的大机缘，亦信得过小可决断。”
“故，愿将此番洽谈之事，全权托付于民女。”
“殿下若有吩咐，但与小可商议，薛家上下，无有不从。”
“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张逸赞叹一声，脸上的欣赏之色更盛，直接切入正题：“既如此，我便直言了。”
“我听闻薛家从前，于商事一道上颇有根基，不仅在大江南北多有产业，更与南洋诸番有过不少往来，可是如此？”
薛宝琴点了点头，答道：“殿下明鉴。”
“前朝时，薛家蒙皇恩，忝为‘皇商’，主要为宫中采办些上用物件，尤其精于辨识、采买海外奇珍异宝、香料药材等物。”
“借着这层身份便利，确也在南洋商路上经营多年，积累了些许人脉与门路。”
“彼时，江南乃至京中市面上流通的不少南洋珍玩、犀角象牙、胡椒苏木等，多经由薛家之手。”
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只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自大顺定鼎江南，开海通商，格局为之一新。”
“朝廷鼓励商社经营，海贸日盛，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只怪薛家自家经营不善，未能及时顺应时势调整，加之父兄接连病伤，精力不济，故而这些年生意确是收缩了不少。”
“说到底，是自家未能跟上朝廷新政的步伐，怨不得旁人。”
张逸认真听她说完，越发觉得此女不仅见识明白，更难得的是心态豁达通透。
这份清醒与担当，许多男子尚且不及。
他颔首道：“薛姑娘所言甚是，依我看来，薛家如今也正是该转换思路的时候了。”
薛宝琴眸光闪烁，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
“小可从年初开始，研读了朝廷三年前颁布施行的《商社法》及各项鼓励工商的政令。”
“这‘商社’之制，仿效古之合伙，订立章程，明确股责，汇聚资本，共担风险，较之旧日一家一户，或是松散合伙的经营，确实明晰得多，也稳当得多。”
“更利于朝廷统一管理、厘定税赋。”
“且朝廷近年来大力整顿市舶，简化关卡，定立公平税则，严厉打击欺行霸市、勒索商旅之行径，这营商之境，可谓日趋清明公正。”
“如此，商户能安心经营，朝廷税源亦能丰沛，实是两相得利的好事。”
“朝廷施行的这些良法，长远来看，必利工商。”
她一番话说来，条理清晰，见解深入。
张逸听罢，心中对薛宝琴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女之胆识、眼光、悟性，果然不凡。
与她合作的想法，也越发坚定。
“哈哈哈！”张逸爽朗一笑，“薛姑娘果然见识不凡。”
“真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
“你对朝廷新政领会之深，见解之明，甚至远超许多碌碌男子。”
“与你商议，我甚是宽心。”
笑声停下之后，他神色转为郑重道：“既如此，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如今海贸勃兴，江南各地依港而立的商社确如雨后春笋。”
“然而，从布政司和市舶司汇报的情况来看，这些商社多为坐地行商，从内地收购丝茶瓷器，运至港口转卖给前来采购的福建海商以及番商。”
“或从福建海商、番商手中购入货物，分销内地。”
“敢于真正组建船队，扬帆出海，深入南洋或者更远地方探索的商社，寥寥无几。”
薛宝琴凝神静听，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话语中蕴含的庞大图谋。
结合她这两年的所知，江南现状确如太子所言。
海路风波险恶，远航耗费巨大，且需应对复杂的外邦情势。
相比之下，这些商社利用江南产地与港口的地理优势，做稳妥的转手贸易，不仅利润可观，风险还低。
故此，除非大顺的产业格局发生变化，或是海贸竞争激烈到内陆转口利润微薄。
否则很难驱使这些已习惯安稳赚钱的江南商人，去冒险投身于真正的远洋贸易。
不过，薛宝琴纵使聪慧，终究限于商贾门第，眼界多囿于商事一道。
并未能窥得张逸此举的全貌。
张逸心中所谋，却远不止于此。
他扶持江南本土海商扬帆出海，更深一层的用意，在于逐步削弱福建海商集团，尤其是郑氏在大顺海贸中的巨大影响力。
郑之云归顺后，虽明面上交出了兵权，但其家族经营海上数十年，余威犹在。
东南沿海的海商，昔日多要仰其鼻息，与其形成了一种隐性的附庸关系，定期给他交保护费，以此换取庇护。
他这位“海贼王”可不是白叫的。
郑氏潜在影响力，始终是张逸心头提防的存在，哪怕郑之云和郑典态度明确，他也不得不防。
所以，他想要培植一个新的商业势力，去分割福建海商固有的市场份额。
同时驱动这些商人，成为探索新世界的先锋。
他要用利益，驱动这些商人，将华夏文明的火种，主动撒播到遥远的海岸，让澳大利亚、美洲、印度、非洲乃至欧洲，都有华夏文明的火种！
这比单纯依靠朝廷缓慢推动水师探险、移民屯垦，要快得多，也有效得多。
即便将来这些资本尾大不掉，甚至生出异心爆发叛乱，甚至独立。
但只要华夏文明的种子，随着大顺的商船，成功播撒在了那些异域，并生根发芽传承下去，那么大顺便算是完成了历史使命。
他要让华夏文明的影响力，不再局限于东亚一隅，而是随着帆影遍布寰宇！
在全世界拥有独一无二的影响力！
选择薛家，固然有欣赏薛宝琴才识胆略的原因，但更关键的是，薛家曾有海贸经验，有相关的人脉。
又因改朝换代而家道中落，易于掌控。
最关键的是，他看过原著，知晓薛蝌、宝琴兄妹的性格。
薛宝琴沉吟片刻，才又抬眼看向张逸，轻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欲与薛家合股经营么？”
她顿了顿，语气谨慎，“只是...薛家如今家底单薄，恐难筹集殿下所需之巨资，力有未逮...”
张逸笑了笑，摇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薛家旧日的门路、经验、乃至残存的人脉，都是无价之宝。”
“至于本钱，你无需忧虑。”
“我只问你，若有充足的银钱支撑...”
“你们薛家可能担得起这副担子？”
“你可能掌得好这个舵？”
张逸的目光紧紧盯着薛宝琴。
薛宝琴迎着张逸的目光，再度沉吟下来。
她明白，这将是一场豪赌，赌输了薛家或将万劫不复...
然而，太子描绘的那幅画卷...
对她个人而言，实在太过诱人。
她能感觉到，张逸所描绘的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事业。
若是成了，薛家将不单单是收获取之不尽的财富，薛家以及...她本人将会名留青史。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郑重点头道：“殿下！薛家，愿效犬马之劳！”
“好！”张逸也不再绕弯子，明言道：“我会给薛家提供一笔特殊的‘贷款’，作为初始股本。”
“以此为本钱，成立一家新的‘皇家特许商社’。”
“皇室不直接参与经营，日常运作、人事安排、航线开拓，皆由你薛家全权负责。”
“商社须得订立严明章程，定期向朝廷缴纳特许费用与税款，并优先完成朝廷指派的特殊采购或运输任务。”
“这家商社，今后绝不能仅局限于在港口做转手买卖。”
“还要建立自己的商业船队！”
“且不单单只做海贸，还要去探索新世界，建立新的航路！”
“为华夏子民寻找新的土地生存！”
“而你将是这个事业的先登者！”
薛宝琴听完，不再犹豫，将内心中残存的犹疑都咽了下去。
她站起身，对着张逸肃然一礼：“殿下雄才大略，图谋深远。”
“薛家愿为殿下前驱，做这开拓海疆的马前卒！”
张逸见她应得郑重，脸上却露出个笑意，调侃道：“那你呢？我是说，薛姑娘你自身什么态度？”
薛宝琴闻言，那双充满灵秀之气的明眸看向张逸，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妾，薛宝琴，亦愿竭尽驽钝，为殿下实现此旷世蓝图，略尽绵力！”
张逸笑着颔首：“你有此决心，我便放下了！”
“那这商社的担子，我可就交予你了。”
“宝琴啊...”他换了个更亲切的称呼，似半开玩道，“你可要好生经营，莫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若是投进去的银子，都被你赔了个精光...”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到时候，你可得‘抵债’哟！”
话音未落，只见妙玉正好端着茶壶回来了。
她脚步微微一顿，抿紧了唇，那张清冷面容上，瞬间又浮起一层薄薄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