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张逸依旧偷了浮生半日闲,悠哉悠哉地在行辕后园的水榭里躺着歇息。
这段时日,该巡视的已查勘妥当,该定夺的已决断分明,该布局的也已铺展周全。
南征伪晟的战争也已开始,各路兵马粮草正有序调度。
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井然有序。
他只需端坐金陵,静待捷报传来便是。
这便是决策者,到了他这个层级,早就不需要他来凡事亲力亲为了。
所要做的,不过是审阅“参谋层”呈上的计划,权衡利弊,一言定夺:行,或不行。
行,就交给手底下的官僚执行便可。
打个比方,大顺朝廷就是一个机器,张逸的工作便是输入指令,让机器运转完成日常工作,并且对机器进行日常维护,保证机器能够正常运转下去。
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主要还是看天分,有天分的人压根不会多累,而没天分的人就是瞎折腾。
待在金陵的这个夏日,于他而言,格外清闲惬意。
不似在神京时那般,每日都要处理内阁呈递上来的重要奏章。
他半躺在铺了软垫的竹榻上,一旁的矮几上摆着一本闲书和几张报纸,并一碟时鲜果子。
昨日才被他狠狠“管教”过的妙玉,正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他身侧。
此刻的妙玉,穿着那一身青色衣裙,身姿站得笔直,恢复了往常那副冰雪之态。
只是那总是微扬着显露出孤高的下巴,此刻略略收敛。
那双清冷的眼眸,也不再直勾勾地瞪着人了。
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也不见之前那摆在面皮上的“嫌弃”了。
当然,是在装出来的。
不过,她这副强撑着地模样,倒是透着一股子不愿低头的傲娇劲儿。
至于,邢岫烟自然是陪着李清涟逛园子去了。
张逸对逛园子兴致缺缺。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人。
等的那个,自然是薛宝琴。
昨日,他在薛家铺子里,跟薛宝琴说的那番话,并非随口一提。
而是真心想和她做个“大买卖”。
这两次相处下来,他觉得薛宝琴虽为女子。
但言谈爽利,心思剔透,遇事有决断,比起许多男子都要强上不少。
这让他不由地想起,原著中对她的描述。
薛宝琴自幼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贩货经商,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甚至西海沿子都曾去过。
见识广博,绝非那些困于深宅大院的闺阁女子可比。
而在原著的笔墨下,她也是被描绘成了一个不被封建礼教束缚,拥有开阔胸怀,以及近似男儿的胆识的女孩。
他觉得,薛宝琴这样的女子。
大概率,不会甘心放弃一个可能让家族中兴的机会。
在大顺立足,甚至更上层楼的机会!
她昨日眼中的犹豫与震动,张逸看得清楚。
那双眸子里,并没有真正的畏惧,有的只有权衡而已。
她在权衡利弊,但是张逸认为她会很快就想明白的。
薛家如今家道中落,她若是想要父亲和哥哥今后有个着落。
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张逸笃定,她今日一定会来。
张逸正这样想着,一个小内侍,便轻手轻脚地趋步入内。
那内侍朝着他躬身禀道:“殿下!行辕外头,有一位姑娘持着殿下昨日所予的函件求见。”
“她自称姓薛,名宝琴。”
张逸闻言,嘴角微微向上一扬,笑着道:“快请她进来。”
那内侍闻言,心中微微一凛,应了声“是”,便躬身快步退了下去。
那内侍一边快步朝外头走去,一边在心里盘算。
一个“请”字,在这江南地界,能让太子殿下用上这个字的,满打满算又能有几人?
先前,那几位从三品的封疆大吏前来拜谒,也多是用“传”、“唤”、“见”。
殿下对这位姑娘,竟如此礼遇?
“看来此女绝非等闲,须得加倍小心伺候着才是。”
侍立在一旁的妙玉,听得“薛宝琴”三字,也不由瞥向了张逸。
只见,张逸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带着某种期待的别样笑意。
妙玉心中那股被压制在心底的厌恶与鄙夷感,立刻又升了起来。
但,有了昨日的那番“教训”,她再不敢轻易地将情绪摆在面皮上了。
眨了眨眼,迅速地将那股不屑掩藏了下去。
只在心中冷哼一声,随即开始“恶意”揣测张逸的心思。
“哼,定是昨日那首饰铺子里的小掌柜。”
“这俗人...笑得那般不怀好意,肚子里肯定又转着什么下流龌龊的念头!”
“见人家姑娘生得标致,便想用权势银子,哄骗到手,收入房中罢?”
“真真是...无耻之尤!”
想到此处,昨日被他强搂着,用巴掌“管教”的耻辱画面,突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特别是...回味起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时...
她的双腿竟下意识地一紧,不自觉地合拢了。
“这俗人行事如此卑劣,专会欺侮女子!”
“简直枉为一国储君,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大顺朝廷肯定也不是什么好朝廷!”
她在心中不断地咒骂着这个可恶至极的男人。
颇有一种“阿Q精神”。
“妙玉!”
张逸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带着任何情绪,却让妙玉的身子,莫名的微微一颤。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心神,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张逸。
妙玉心虚的问道:“你...殿下,有何吩咐?”
她竭力压抑着情绪,让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正常些,声音也尽量平缓一些。
张逸抬起眼眸,看向了她。
妙玉心头一慌,立即垂下俏脸,不敢与他对视。
张逸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只淡淡吩咐道:“去沏一壶茶水来。”
妙玉闻言,机械化地“哦”了一声。
然后,便像一个只听令行事的人偶一般,僵硬地转身离去。
转身之后,她的脚步先是平稳地走了两步,然后脚步声开始匆忙起来,像是逃一样离开了这里。
张逸看着她的背影,终于笑出了声。
他知道这小尼姑,心里肯定是不服的,可这小嘴和身子倒是“诚实”。
也罢,今后时日还长,可以慢慢“管教”。
这块璞玉,他会雕琢好的。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看着妙玉这副,明明满腹怨气,却不得不低头做小的“反差”模样...
和她之前那副,全天下人都欠她八百两银子的“厌世脸”相比...
反而更让他觉得...
嗯...
有点意思...
或者说:“喜爱”。
果然,人一旦拥有了足够大的权力,心性便容易生出些...
不那么“正道”的恶趣味来。
妙玉还未归来,薛宝琴倒是已在内侍的恭敬引路下,款步踏入了水榭之中。
今日她上身是一件浅浅的湖水绿杭罗衫子,料子轻薄透气,衣袖略宽,随着步履微微飘动,甚是凉爽。
衫子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疏疏的缠枝莲纹,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只觉是光影流转间有些许暗纹浮动,雅致极了。
下系一条月白色百褶罗裙,腰间束着一条豆青色丝绦,垂下细细的流苏。
一头青丝绾成时下江南女子流行的惊鹄髻,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颤巍巍的珠花,耳边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
这般打扮,既不失少女的清新明媚,又透着一股子不同于深闺女儿的爽利劲儿。
如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眉眼灵动,顾盼神飞,令人见之忘俗。
张逸看着她这般活色生香的明媚模样。
笑着抬手引向了一旁设好的客座,温声道:“薛姑娘来了,快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