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妙玉身子本能地一僵。
张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此刻的她,愤怒、羞耻、委屈都已宣泄了大半,心神疲惫,正是能听进些道理的时候。
“我其实并未存心折辱你。”他声音比先前平和了许多,“只是你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着实有些过了。”
妙玉伏在他肩上,没有动弹,呼吸微微滞了滞。
张逸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我可曾苛待过你分毫?”
“衣食住行,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妥妥帖帖为你备好?”
“你我非亲非故,我以礼相待,你却动辄甩脸子、端架子,对我横眉冷对。”
“我倒想问问,你这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般模样,倒像是我欠你似的!”张逸略微抬高了些声音,“明明是你们师徒欠我,我可不欠你们!”
“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大爷’的架势?”
“就因为我嫌弃你那罐陈年雪水?
“我如今还是那句话,风雅之事,贵在适意随心。”
“你以收集陈年雪水为雅,我以汲取新鲜山泉为乐,不过是各有所好,何来高下?”
“你这般执着于此,不就是为了处处显摆自己的品味超然吗?”
“你莫忘了,你还是一个佛门中人。”
“佛家讲求‘放下’,讲求‘无分别心’。”
“可你这般着相,可有半分出家人的心性?”
张逸感觉到倚靠着自己的身子,突然紧绷起来。
他并未停顿,继续说道:“你师父为何一直不许你剃度?”
“依我看,她怕是早就瞧出来了,你六根未净。”
张逸语气淡漠,仿佛看透了她一般:“我倒也觉得,你追求的那些所谓的清净超脱,不过是虚妄罢了!”
“你享受的不是修行本身的宁静,而是被人仰望的那种感觉。”
“我说得可对?”
妙玉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反驳,想说“你懂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心底最深处知道,他说得...或许没错。
她心虚了...
张逸把窗户纸彻底捅破了,索性一说到底。
“你那师父,我虽然看不惯她行事作风,但她让你还俗这一步,倒是没错。”
“你压根就不是个当出家人的料子。”
“这才多大年纪,便真把自己当菩萨供起来了?”
“以为谁都得顺着你、敬着你、把你捧在手心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冷硬道:“几两银子?”
“呵,你可知这银子是怎么来的?”
“在你眼里轻飘飘的几两散碎银子,你以为天上掉下来的,那么好挣?”
妙玉的身子又颤了颤,这语气让她本能地害怕。
“你出家早,怕是没见过真正的世道艰难。”
“你们这些在庙里清修的,可能并不富庶,却也少有冻馁之忧。”
“但,你可知外头是什么光景?”
“当年在陕北,我和我爹...饿得连观音土都没得吃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从前这几两银子,在我这儿,那是能活命的血汗钱!”
“我给了你,让你衣食无忧,你不念好便罢了,还整日给我甩脸子看,换成你,你心里能舒坦?”
“凭什么我花了银子,还要看你的脸色?”
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妙玉无言以对。
这些道理说的直白,她再听不懂那就是傻子了。
而她说白了,就是受玄静影响太大了。
她就是在学玄静,模仿玄静平日里的仪容仪态,那清冷孤高的模样,那淡漠疏离的眼神,都是从玄静身上刻印出来的。
她崇拜玄静,崇拜她那仿佛世间尘埃都与她无关一般的气质
不管玄静在张逸眼中如何,但在妙玉这个徒儿眼中,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师父。
张逸见她沉默,语气稍缓:“我对你...本无任何非分之想。”
“若不是你师父将你当作‘质物’押在我这儿,言明三年之期,我早将你这尊动不动就甩脸子的‘菩萨’请出去了,省得看着心里膈应。”
他略作停顿,语气严肃道:“从今日起,我也不白养着你了。”
“你既是来抵债的,便没有一直白吃白喝的道理。”
“自明日起,你自己跟着岫烟好生学规矩。”
“在我身边,我自不会短缺你、苛待你,但你须得守我的规矩。”
“三年之后,你师父若依约前来,清了这笔账,你便自行随她回去,你我两不相欠。”
妙玉只是靠在他肩头沉默着。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试图辩驳,只有紊乱的呼吸。
张逸这番话,算是将她那些伪装,剥得干干净净,无地自容的感觉涌上了她的心间,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突然...
“啪!”
一声不算响亮,却在俩人耳中十分清晰的脆响,在她身后响起。
“嗯哼~”
妙玉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闷哼,脑袋下意识地微微扬起,双腿瞬间并紧,脚尖不受控制地踮起,整个身子随之轻轻一颤。
“问你话呢!”张逸的声音响起,虽然不高,但却让妙玉感到心中一颤:“方才说的,听见了没有?”
“听...听见了...”
妙玉极轻的回道。
身后那火辣辣的痛感,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
虽然这一次张逸没怎么用力,但那种独特的触感,以及混合着痛楚、羞耻与某种奇异悸动的复杂感觉...
对她而言实在太过敏感...
就跟蛇被掐中了七寸一样...
“听见了,便照做。”
“明白了?”
“嗯...”
妙玉低低地应了一声。
张逸见状,不再多言,果断地向后退开两步,彻底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他转过了身,身后忽然传来迟疑的声音,轻轻唤住了他:
“你...你和我师父...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张逸脚步微顿,回过头,瞥了她一眼。
少女抬头望着他,眼中十分的紧张。
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张逸想了想,终究只是淡淡道:“什么交易...三年之后,等你师父来了,你自己问她便是。”
“看她...肯不肯告诉你。”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拉开了房门。
张逸迈步而出,却见门外不远处,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那张清雅的脸蛋上,染上了一片红晕,眸子里更是充满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