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谈钱是最俗不可耐的事。
“果然是个俗人!”她强装镇定,下巴微扬,声音里带着不屑,“哼,不过些身外俗物罢了,贫尼日后还于你便是。”
“金银珠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堂堂一国太子,倒跟我一个出家人计较上了!”
这句话,摆明了是嘲讽张逸这个太子没有气量。
仿佛,张逸给她花钱是天经地义的,她就该花张逸的钱,甩脸子给他看。
张逸却嗤笑一声,冷声问道:“还?你说得倒轻巧。”
“钱从哪儿来?”
“你如今身上拿得出来几两碎银子?”
“是有一百两,还是有一千两?”
妙玉听到张逸的质问,瞬间沉默了。
她身上确实一文钱都没有。
玄静没给她留,她自己也从未在意过这些。
但,她那张脸蛋还是强撑孤高的神色道:“贫尼自会去化缘还你便是。”
“一个月之内,定然把那些俗物通通还给你!”
张逸语气里满是嘲讽:“化缘?”
“就凭你这张冷脸?”
“见谁都像是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有几个人愿意让你化缘?”
“你真当外面还是在庙里,是个人都把你当做菩萨供起来?”
这话说得刻薄,妙玉那张清冷的脸瞬间涨红。
不是羞怯不胜的潮红,而是愤怒到极致的涨红。
看着张逸的那双眼睛,此刻几乎要喷出火来。
只见她咬着牙道:“我若一个月内还不了你,便给你当牛做马,以工抵债,这般总行了吧?”
妙玉这话说得倔强,但语气中却是带着实实在在的“委屈”。
张逸听完,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就算你把我花的银子都还完了,你也不能走。”
妙玉听见这话,终于按捺不住,嘴里狠狠挤出一句:“没想到你不止是个俗人,还是个伪君子!”
“口口声声说不行强留之事,转头便出尔反尔。”
“连一国储君都是这般虚伪做派,这大顺朝廷...”
“哼!”
在她看来,张逸就是在刻意刁难她,就是要折辱她,就是要让她低头。
然而,张逸并未因为她的言语不敬而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地道:“你还的,是你欠我的债。”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但你师父欠我的债...还没有还。”
妙玉听见张逸提及自己师父,眉头紧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警惕起来。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声音冰冷至极:“殿下还真是会信口开河!”
“不过花了你几两碎银子,怎的还牵扯上家师了?”
“什么叫我牵扯你师父?”张逸却是冷哼一声,语气不耐道:“分明是你师父,那个骚...”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到嘴边的粗鄙字眼,都咽了回去,改口道,“是她主动寻我纠缠的。”
“她自我处借去了一件要紧物事,言明以三年为期,期满自当奉还。”
“而你...”他目光直直看妙玉,一字一句道:“便是她押在此处的‘质物’。”
“你可听得明白?”
“质物”二字,听到妙玉耳中,让她浑身剧震,她心性何等孤傲,怎能容忍他人将其比作一件“物件”?
“你...你休得胡言乱语,辱我师父!”她声音发颤,却道:“家师心性高洁,不染尘俗,岂会向你...向你借什么?”
“你周身所佩,不过金银珠玉、阿堵之物,俱是俗世累赘,有何值得一借?”
接着,她藐视张逸道:“若我的东西,经了你这等俗人之手,我便是当场砸了、毁了,也绝不再沾分毫!”
她胸脯剧烈起伏,素白衣衫下那不甚丰盈却自有弧线的曲线微微颤动,显然是气急败坏了!
纤指更是颤抖地指着张逸:“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坏我们师徒情分!”
“家师即便真有所借,无论何物,贫尼一力承担,替她偿还便是!”
“绝不受你要挟!”
张逸见她失了方寸,那张总是挂着“嫌弃”神情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露出底下的惶急与愤怒,心中莫名地生出几分快意。
他向前踱了半步,拉近了距离,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脑袋的妙玉,压低了声音道:“偿还?”
“只怕此物...你倾尽所有,也还不起。”
“笑话!”妙玉昂起下巴,重新拾起那份睥睨的姿态,“无非是黄白之物,奇巧玩器,有何还不起?”
“纵是千金万两,我离了此处,亦可诵经化缘,抄书鬻字赚钱,总能凑足还给你!”
张逸看着她这副偏要强撑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给你掰扯,你只需知道,你那师傅确确实实将你押给了我就行了。”
“她亲口言道,这三年光景,你便由我处置。”
“若有不驯,不听教诲,任凭我管教责罚!”他话音故意一顿,目光在她周身扫过,意味深长,“她还教了我一些特别的手段,好让自己的徒儿‘懂事’些呢!”
“她还说哪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那欲言又止的神态,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甚至比直接说出口,更令妙玉感觉到羞辱。
师父竟将她当作物品一般“押”给别人?
还说什么“任凭处置”、“管教责罚”?
尤其是张逸看着她的目光,让她感觉像是被潲水泼洒在了身上似的,生理和心理都厌恶到了极致。
她当然不会相信这些话,只当是张逸刻意在羞辱她!
她娇声怒喝:“伪君子!无耻!下流胚子!枉为人君!”
妙玉显然是清修惯了,骂人的话一点攻击力也没有。
张逸听完,却没有生气,只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这些都是你师父原本的意思,我可没有信口胡诌。”
“三年之后,你自去问你师父便是了!”
张逸这话说完,愤怒瞬间冲垮了妙玉所有的理智,她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要脸,羞辱自己就算了,还要羞辱自己的师父。
那冷淡的眸子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娇叱一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娇嫩的手掌朝着张逸脸颊抽去!
手掌在空中划出破空声,足见其心中愤恨之深。
然而,张逸似乎早有预料。
他并未躲闪,在那巴掌即将抽到他脸上的刹那,抬起右手,瞬间便精准地扣住了妙玉纤细的手腕。
她的手腕,就这般被张逸牢牢钳制住了,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妙玉用力地挣扎着,却纹丝不动。
抬头,正对上张逸近在咫尺的眼睛。
她却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眸中,此刻并无太多怒意,反而平静得让她一愣。
那眸光中,清晰地映出她因愤怒而扭曲的倒影。
妙玉的呼吸声急促起来,越来越急,胸脯也跟着剧烈地起伏着...
突然,“啪”的一声响起...
屋内的氛围瞬间冻结。
方才的激烈冲突产生的硝烟,也随之消散。
妙玉那双总是盈满疏离与傲气的眼眸,此刻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