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涟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那张原本白皙的脸蛋上,此刻呈现出明显不自然的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张逸立刻起身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李清涟的脸色,心中疑窦丛生,便轻声问道:“那位师太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的脸红成这样,这可不是寻常的羞涩,更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难为情”的话。
李清涟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张逸,咬了咬下唇,声音弱弱道:“师太...师太跟我讲了些调理身子的法子。”
“说我体寒,需要温补,还教了我几个食疗的方子。”
这话说的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张逸只“哦”了一声。
他知道,她分明在隐瞒什么,那个老尼姑跟她讲的绝不仅仅是“调理身子”这般简单。
那个老尼姑到底跟自己的“翠儿”说了什么?
“夫君。”李清涟再度开口,打断了张逸的思绪,“那个...师太说,她有话要嘱托你。”
“你也进去,听师太讲讲吧!”
张逸虽然也很现在就知道那个老尼姑,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但显然这里不是问这些话的时候。
而且,看她这模样,在这里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反而会让她更加窘迫。
罢了,等到晚上回去再说!
那时候,就由不得她不开口了!
自个先去会会这个神神秘秘的老尼姑,看看她到底在“装什么鬼”!
“好。”张逸点点头,语气平静,“我去和那位师太会一会。”
一旁的邢岫烟闻言,上前招呼李清涟坐下:“这位贵人,您且先坐下歇会儿。”
接着转向张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温和:“贵人,里边请!”
张逸对着李清涟点了点头,随即跟着邢岫烟,步入了内室。
独留下李清涟坐在外间的木椅上。
方才与那位玄静师太的对话,又不由自主的在她脑中回荡。
那些词句...
只是想想,便让她不由得心跳加速,脸颊滚烫...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一个长发披肩,身着灰色缁衣的身影,突然,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正是去而复返的妙玉。
而此时,送张逸进去的邢岫烟也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见到妙玉后,俩人微微颔首示意。
随即,邢岫烟走到了李清涟身边,柔声道:“我去给贵人沏一壶茶。”
她心思细腻,既然知道张逸不喝那陈年雪水,便也不再给李清涟斟同样的茶。
李清涟看向邢岫烟,笑了笑,柔声道:“有劳姑娘了。”
邢岫烟点了点头道:“贵人,哪里话,这都是我应该的!”
说完,提起茶壶,就去外头换水。
她动作很是麻利,不多时便端着一壶新茶回来。
邢岫烟给李清涟斟了一杯:“贵人请用,这是用寺中的井水,清甜甘冽,你只管放心喝便是了。”
李清涟接过,道了声谢。
妙玉只是冷眼瞧着这一切。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清涟站着,那双眼睛只看着窗外那片竹林,一言不发。
屋子里,两个女子各怀心事。
李清涟端着那温热的茶杯,心中仍旧难以平复。
她偷偷瞥了一眼窗边的妙玉,那个孤高冷清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邢岫烟...
突然,眉头微微一拧,她想起刚刚玄静师太说的那些话了...
猛然发现,这两个女子的品貌,好像正好和方才师太口中的描述契合上了...
这间屋子的里间比外间更加幽暗,寒意也更加浓重。
或许是因为窗户太小,所以只有一缕很窄的阳光,能够从外面泄漏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张逸踏入里间,便忍不住的打了个激灵。
然后,眼睛便定格在了那位端坐在蒲团上的女子身上。
他的眼神瞬间便呆滞了。
这哪里是什么“老尼姑”?
蒲团上端坐着的,分明是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
长一张标志的瓜子脸,下巴微尖。
细长的柳叶眉,颜色很淡。
最引人瞩目的,是她那一双眼睛。
这女子的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偏浅,泛着晶莹的光泽。
竟是一双标致的狐狸眼。
此刻这双眼正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流转间,自带一股天然地慵懒。
而在她右眼角的下方,恰到好处地点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如画龙点睛,又给她本就妩媚的脸蛋,更舔了一抹风情。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色。
她那张绝美的脸蛋上,此刻没有丝毫莹润的光泽,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但这苍白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其增添了一种楚楚动人的风味。
她同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缁衣,样式与妙玉所穿的一般无二。
满头青丝绾成了一个“妙常髻”,用一支乌木簪固定,脑后披着素白巾帻。
这打扮,显然妙玉是跟着她学的。
两人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气质迥异。
妙玉是清冷孤高,拒人千里。
而她,却是妩媚慵懒,暗藏锋芒。
至于身段...
那更是只能用“丰腴”来形容。
宽大的缁衣,穿在她身上,并未遮掩住她的身姿,反而撑出了一道起伏不定的曲线。
特别是胸前的衣料,绷得非常的紧,勾勒出一个饱满的半圆弧度。
腰肢虽被遮掩,但从坐姿仍能看出纤细。
而那丰润的股丘,更是在蒲团上,压出来一个圆润的轮廓。
这绝非清修之人该有的体态,倒像是...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张逸心中暗道:“这是师太?这哪有一丝一毫老尼姑该有的模样?”
“分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御姐...”
“还是那种祸国殃民的那种!”
他与这女子对视着。
她那狐媚子般的眼睛,也那般直直地看着他。
眼神里似乎带着...戏谑...
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般,打量着他。
终究,还是张逸忍不住先开口了。
他收回打量的目光,轻声问道:“敢问...姑娘,便是这蟠香寺的玄静大师?”
那女子听见这话,嘴角微微勾起,细长的柳叶眉同样微微一弯,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来。
她回道:“怎么,太子殿下是觉得贫尼...不像吗?”
声音富有磁性,是那种极为熟透了的嗓音,十分的妩媚,入耳之后甚至能让人感觉心尖儿微颤的感觉。
张逸闻言,心中惊愕更甚。
他没想到,这位被称为“师太”的大德,居然如此年轻,而且还是带发修行的居士?
她这一语就道破了自己的身份。
看样子,这女子绝不简单。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你见过我?又是如何知道我今日会到这蟠香寺来的?”
玄静嘴角的勾勒弧度更深了些。
那双狐媚子眼睛慵懒地看着张逸,眸光流转,带着七分玩味,三分深意。
随后,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贫尼不仅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从何处来。”
“噢?”
张逸神色一凛,眼神瞬间狠厉起来,死死盯着这个女人那充满戏谑的脸蛋上。
这句话,他自然听的明白。
玄静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自然感受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杀意。
然而,她不仅不怕,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有些得意,或者说有些猖狂。
“呵呵。”她盯着张逸的眼睛,眉眼弯弯,笑意更浓:“殿下是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张逸神色如常,也没有否认内心的想法,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的手已悄然按在了袖中...
这妩媚的“尼姑”,也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朝着他勾了勾手指,充满了别样的意味,用她那慵懒的声音道:“靠近些,殿下。”
“有些话,只能悄悄地跟你讲,你靠近些,贫尼便告诉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双狐狸眼波光潋滟,眼角的泪痣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这浑然天成的妩媚姿态,张逸只看了一瞬,便刻意地挪开了眼睛。
他并未被这个女人那极为妩媚的姿态所迷惑,因为张无忌他妈那句话他可是记住了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他冷笑了一声,站在原地并未动弹:“男女有别,师太有什么话,便这样说吧!”
那女子闻言,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如同方才那般含蓄,而是颇为的放荡不羁,甚至可以说是花枝乱颤的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缁衣的领口突然微微松开,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这身缁衣实在再难约束她婀娜的身姿,竟露出一片雪白,窗外的微光照在了上面,白花花的一片泛着光泽,引人遐思。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随即刻意的扯了扯衣衫,将那精致的锁骨再度遮挡,但却又并未完全遮挡,依旧留了一片白皙的缝隙。
而后,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勾勾地看向张逸:
“你这淫蛟...不,现在不该叫蛟了。”
“你和那条黑蛟都已化龙,该叫‘淫龙’才是!”
她的声音中带着三分讥诮与七分不屑:“哼,居然,还跟我讲这些清规戒律?”
“你方才看我的眼神,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从上到下,从脸到身,一寸都没放过。”
“你心里转的什么念头,我岂会不知?”
她顿了顿,语气刻意的充满挑衅的味道:“装什么正人君子!?”
张逸被玄静一语道破,面上却依旧淡定。
他确实多看了几眼,可那又如何?
这等尤物,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多看几眼。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更不会因此羞愧。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是俗人,可师太你...却是出家人。”
“出家人当六根清净,岂可如此言语?”
玄静却只道:“出家人也可以还俗。”
“修行未必在寺庙,红尘中一样可以修真。”
“心中有道,处处皆是道场;心中无道,便是日日诵经,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说得洒脱,似是看破,又似是自嘲。
张逸心中暗忖:
“这老尼姑倒是看得开,却不知怎么教出妙玉那般拧巴的小尼姑来。”
“真是奇也怪哉。”
他只是冷笑了一声:“师太倒是看得开。”
玄静不接这话,却突然收敛了笑容。
她坐直了身子,那双狐狸眼,眸光深邃地看着张逸。
然后,她轻声念叨了起来。
“化外天魔乱中原,四海云水怒翻腾。”
“恶蛟乘风化真龙,金陵一梦尽成烟。”
“九州震荡崩石裂,木石前盟就此毁。”
“太虚幻境终是幻,葬花吟送前尘怨!”
这四句念罢,屋子里顿时陷入了死寂静。
张逸脸上的神色,彻底绷不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玄静,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首“打油诗”,他自然听出来了意味。
这个老尼姑,不仅知道他是穿越者,还知道这个世界...本应是《红楼梦》的世界。
张逸也懒得在看她装神弄鬼,直接道:“不想死的话,就别跟老子装神弄鬼了!”
他知道《红楼梦》原著中确实有鬼怪神仙、僧道超凡的设定,但此刻绝不能露怯,被这个女子牵着鼻子走。
玄静见他神色冰冷,终于收敛了那副玩味的神情。
那双狐狸眼微微一眨,眸光流转,瞬间又变得楚楚可怜起来。
她巴望着张逸,声音妩媚:
“殿下,莫要吓唬人家...”
“人家只是一个尼姑罢了,怎敢在您这真龙面前故弄玄虚?”
她轻叹一声,语气无奈道:“方才那些话,贫尼不过是转述了两位故友的嘱托罢了。”
“是他们要我说与你听!”
张逸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故友?”
玄静答道:“殿下知道的,一个和尚,一个道士。”
张逸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
癞头和尚与跛脚道人。
这两个贯穿《红楼梦》始终的神秘人物,在原著中是超然物外的存在,点化顽石,度化情孽,掌握着书中人物的命运轨迹。
他其实也好奇过,这两个人为何自己一次也没见过。
没想到,今日竟然通过这个玄静师太,给他传话。
玄静见张逸神色微变,便知他已猜中,于是继续道:“那两个怂包...不敢亲自来见你,故而转托我带话。”
“为何不敢见我?”
张逸追问。
玄静那双媚眼中流露出一丝贪婪,看着张逸答道:“你与那条黑蛟如今身负大气运,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我等这些...嗯,算是‘方外之人’吧,实在不敢轻易相见。”
“见了你,若是一言不合被你诛杀,那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结局。”
张逸听出门道了。
意思是...怕被他给砍了?
他冷哼一声,又道:“那你怎便不怕?”
玄静笑了,那笑容自嘲:“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何惧道哉?”
“这副皮囊,这副魂魄,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既已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张逸从方才就注意到了,这个“师太”脸色确实不对劲。
她脸蛋上的苍白,那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透着死气的惨白。
这尼姑,难道真的命不久矣?
张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道:“他们,就托你带了这些话?”
玄静收敛笑意,正色起来,又道:
“前尘改易命轮偏,木石金玉皆枉然。”
“孤魂怨鬼得超脱,旧事已过尘缘了。”
“江山二百双劫渡,人心鬼蜮最难诠。”
“莫道善功无报应,善者自有愚人磨。”
张逸听了,眉头紧锁。
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全是些似是而非的玄机。
他冷声问道:“他们就托你给我说这些?”
玄静微微颔首:“就这些。至于你能听懂多少,悟到多少,全看殿下的造化。”
她顿了顿,刻意提醒道,“别的莫要问我,天机不可泄露,这因果...贫尼承受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