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竟然敢嫌弃自己这珍藏的雪水不洁!
这古来名士雅客,都以收集梅花雪、荷叶露、松间泉为风雅之事。
唐朝陆羽《茶经》便有“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之说,而雪水、露水更是“天水”,被视为上品中的上品。
这家伙还真是不识货,简直俗不可耐!
只见妙玉目光冷冷地看向张逸,语气生硬:“原以为你是个识趣的,不想竟也是个俗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你这遭吃的茶,原是托她的福。”
“这般珍品,给你吃了,倒真是糟践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指着张逸鼻子说他“不识抬举”了。
张逸闻言,转过头看向这个板着脸的姑子。
他面色如常,没有明显的不悦。
主要跟一个十七八岁的“女文青”置气,那也太跌份了。
不过这妙玉,倒真是和原著一样的秉性。
原著中她连贾母、宝玉她都敢怼,那可是她的“衣食父母”啊!
张逸轻笑了一声,不急不躁,反似品茶般,缓缓而谈:“妙玉师太这话说得有趣。”
“那我便谢了这位姑娘了。”
说完,他的话语峰回路转:“不过,风雅之事,本当随心适意。”
“你以五年前梅花雪水煎茶为雅,我以山间新汲活泉煮茗为快,不过各取所安罢了。”
“何来高下?”
“又何来俗雅?”
“若一盏茶,非得辨出谁清谁浊,谁贵谁贱,那这‘雅’字,倒落得个‘俗’套了。”
他盯着妙玉淡然道:“师太嫌弃我俗,可你这般执着于‘不俗’,又比俗人高明多少?”
妙玉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她听出来这人话中,似有深意。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冷一哼,不再理会张逸,径直朝门外走去。
而她步履匆匆,显是气得不轻。
那穿着布衣的女子见状,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贵人莫怪,我家姑娘性子直,并无恶意。”
“她这是要去点香,耽误不得时辰。”
这话自然是假话,不过是为了给妙玉找个台阶下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茶具:“贵人若不喜这水,我去换一壶水,重新给您沏茶。”
张逸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我也不渴。姑娘且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这个女子身上,终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敢问姑娘姓名?”
那女子闻言,柔声回道:“回贵人的话,小女子姓邢,名岫烟。”
“邢岫烟?”张逸心想:“果然如此,这般品貌,这般气质,自己早该想到就是书中那位邢岫烟了。”
岫者,山穴,峰峦也;烟者,云雾,朦胧也。
这二字在她身上,当真是化作了具体的风姿。
有山的沉静稳重,看她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处事周到。
有烟的轻盈缥缈,观她神态气度,淡泊宁静,不着痕迹。
动静相宜,虚实相生,真真是人如其名。
不过,张逸还是有一些疑惑。
原著中她家境贫寒,赁居在蟠香寺,与妙玉为邻,半师半友,关系平等。
而今看来,这情形似乎有所不同,她方才称妙玉为“我家姑娘”,言语间颇有维护之意,倒有几分主仆的味道。
显然,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煽动翅膀而产生的蝴蝶效应,已经对于这女子的人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张逸点了点头,笑着赞道:“好名字,岫烟。”
“青山之岫,云霭之烟,正配姑娘这般清雅脱俗的品貌。”
“名如其人,人如其名,再恰当不过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只是我看姑娘这装扮,不似这庙里修行的师太,也不像带发修行的居士。”
“如今朝廷对僧道度牒查得极严,凡出家人皆需登记在册,不得私自剃度。”
“故而有些好奇,姑娘可是在此修行?”
邢岫烟闻言,微微一笑:“贵人缪赞了。”
“我确实并非这蟠香寺之人,从前只是客居在此,家父家母原本赁了寺旁的一处小院,我随他们在此居住。”
她声音低了些许,但依旧平淡:“只是后来运道不好。”
“父母先后故去,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也无处可去。”
“玄静师太见我可怜,不忍看我流落街头,便收留了我,许我随她一同住在这儿。”
张逸认真地听完,心中暗道:“原来如此,想来她应该是因为大顺的出现,而被改变了命运。”
按《红楼梦》原著时间线,她应该早已随邢忠夫妇,先妙玉一步离开这座蟠香寺,投靠亲戚,经过一番辗转后,才北上投靠姑母邢夫人,进入荣国府,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到了西府,那邢忠夫妇就跟吸血鬼一样吸她的血。
将她每月的月钱大半搜刮了去,害得邢岫烟只能典当衣物度日。
导致她寒冬腊月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
在贾府的姑娘中,显得格外寒酸窘迫。
不过,贾家虽然烂,对于这些来投靠的亲戚却还是不错的,每月都给他们发放月钱,这二两银子可不算少了。
在这个时间线,邢忠夫妇没能带着邢岫烟北上投靠西府。
显然是因为战乱,而妙玉没有随着师傅北上,估摸着也是因此。
而这变故,于她们而言,或许并非坏事。
邢岫烟至少没了那吸血的双亲。
眼前的她,虽然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但在这清寂的古寺里,她活得显然极为自在。
虽贫却不贱,虽简却不陋。
而这个时间线邢忠夫妇的结局,其实说来也简单。
邢忠是因酗酒与人争执,失足从酒楼的楼梯上摔了下来,当场便没了。
巡检司查了,府衙也审了,最后认定与邢忠争执的那人,和他并无直接肢体接触,是邢忠自己脚下不稳滚落,头部遭受了重击而亡。
那人也倒霉了,被法院判决赔了二十两银子,算是了结。
至于邢母,则是因为觉得赔得太少了,心里不忿,去那人家里闹了几回,又告到苏州府的府衙。
可证据确凿,二审之后,维持原判。
她一口气憋在心里,郁结成疾,便也跟着去了。
张逸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这女子果然如原著一般,安贫乐道,通透豁达。
对于父母的死,她眼底确实带着悲伤,这是人之常情,毕竟骨肉至亲。
但那悲伤很克制,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怜自艾。
而是很坦然的就接受了这一切。
其实,邢忠和邢母的德行,她这个做女儿的,再清楚不过。
这般结局,对于邢岫烟而言,何尝不算是一种解脱呢?
在这种原生家庭下,她还能保持养成这样品性,也属实不易。
张逸对于邢忠夫妇自然没什么好感,也谈不上惋惜。
但人死为大,他还是道了句:“姑娘节哀。”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留在这寺中,可是有出家的念头?”
邢岫烟难得地轻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确曾有过此念。”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张逸,“世间纷扰,红尘劳碌,有时觉得,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未尝不是一种清净。”
“可是贵人您也知道,如今大顺朝廷对僧道管理极严。”
“度牒需经官府层层审核,有名额限制,且严禁私度。”
“没有度牒擅自出家,一旦查出,不仅要勒令还俗,还要遭受重罚,连收留的寺庙也要受牵连。”
她无奈道:“这度牒,如今是有钱也弄不来的。”
“故而我也断了这念头。”
“玄静师太也说,修行未必在形式,心中有佛,处处皆可是道场。”
“如今这般,洒扫庭除,抄经奉茶,粗茶淡饭,清清静静地度日,对我来说也算一种修行罢。”
张逸颔首听完。
眼前这位女子,心境竟然如此通透。
比起那位自称“槛内人”的妙玉,眼前这位说出“槛内人”的女子,反倒更像一个真正的出家人。
这女子身上,真有一股“淡极始知花更艳”的风味。
张逸正想再说什么,内室的帘子又是一动。
却见,李清涟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