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王仁,沉声问道:“你们先说,怎么回事?”
王仁与崔德昭面面相觑,额角见汗。
他们没想到,这个巡检队长连陈祺面子都不给,两人心里直打鼓。
说实话,今天这寻衅滋事的责任肯定跑不了,少不得要被带回所里盘问,罚款甚至拘留几日。
可不说实话也不行,旁边还站着脸色阴沉的陈祺呢,他们哪敢胡乱攀咬,坏了“祺大爷”的好事?
王仁只得挤出一个笑容,躬身道:“回...回差爷的话,没什么大事,真的!”
“就是我们...我们出了店门,就跟薛家兄妹理论了几句,嗓门大了些,起了些口角,绝对没有动手!”
“您看,这不好好的嘛!”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双方人员都完好无损。
崔德昭也连忙帮腔,点头哈腰:“是是是,王兄说得对,就是口角,纯属口角!”
“我们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啊?”
“大顺律法森严,我们都是懂规矩的良民!”
见两人这般姿态,他一眼就看出,肯定是他们俩主动挑事。
周常武冷哼一声,他转向薛家兄妹,语气稍缓:“你们呢?说说怎么回事。”
薛蝌胸膛起伏,正欲上前陈述,却不料妹妹薛宝琴轻轻拉了他一下,自己上前半步。
对着这位周巡检开口道:“回禀差爷。”
“方才我兄妹与伙计收拾完店内紧要物品,正欲离开。”
“这王仁与崔德昭便带人拦住了去路,出言不逊,多有侮辱之词,并试图激怒家兄。”
“我等一直退避,并未还口,更未动手。”
“事情经过,周围街坊有目共睹,差爷亦可询问。”
她陈述客观,不加情绪渲染,展现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周常武听罢,微微颔首。
这姑娘年纪虽小,说话却有条有理,比那两个支支吾吾的家伙强多了。
他目光又转向抱臂旁观的陈祺,向薛宝琴确认:“这人是跟你们是一道的?”
薛宝琴轻轻摇头:“并非一道。”
“这位陈相公应是恰巧路过,见此情形,仗义执言了几句。”
“小女子与家兄亦是初次得陈相公相助。”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陈祺的“路人”身份,又暗示了彼此并无深交,同时将陈祺的行为定性为“仗义执言”,给了对方台阶。
即便她心中是有些猜测,怀疑这是陈祺和王仁等人的设计。
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她是绝不可能当面戳破的。
更何况,以她们家现在的状况,也得罪不起陈祺。
周常武闻言,粗黑的眉毛挑了挑,重新打量了陈祺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这个看上去就是十足的纨绔,居然还有几分路见不平的脾性?
冲着“仗义执言”这点,他还是对陈祺放缓语气:“既如此,没你什么事了。”
“这儿巡检司处理公务,你自便吧。”
陈祺被周常武接连削了面子,心中邪火乱窜。
更何况,他觉得自己现在占着理,整个人又扬起了下巴,不正眼瞧人,阴阳怪气道:“周队正真是好大的官威!”
“陈某不过说两句公道话,在您这儿就成了妨碍公务?”
“罢了罢了,这金陵城的规矩,今日陈某算是领教了!”
然而周常武根本不惯着他,面无表情地回道:“老子按章办事。”
“你有意见,可以去上元县巡检司,或者金陵府巡检处递状子告俺。”
“现在,给老子站一边去,别碍事!”
陈祺气得眼角直跳,连吸了好几口冷气才压下动手的冲动。
就在他琢磨着如何找回场子时,又一阵脚步声朝着这边赶来。
另一队巡检闻讯赶到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方正,留着短须的男子,身着巡检所所长的服装。
正是周常武的顶头上司,南城分所所长蒋寻。
他带着人匆匆赶来,见现场人群虽未散尽,但并无斗殴流血迹象,先是松了口气。
只要没出恶性案件,一切都好说。
“老周!怎么回事?”蒋寻扬声问道,同时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眼珠子就定格在了一脸寒霜的陈祺身上。
陈祺看见蒋寻,脸上那阴沉的表情瞬间冰消雪融,转而露出个讥诮的笑容。
蒋寻见到他脸上的神色,暗叫不妙,也顾不上周常武了。
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到陈祺面前,语气讨好道:“哎哟,这不是陈相公吗?”
“怎么是您在这儿?”
“这是发生什么误会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瞪了周常武一眼。
陈祺拖长了音调:“蒋所长,您来得正好。”
“你们南城分所这位周队正,可真是威风得紧啊!”
“陈某不过是路过,见有人当街欺凌弱质,看不过去说了两句公道话,就被周队长呵斥于妨碍公务,还要拘我回去!”
“蒋所长,你们南城分所的规矩,真是让陈某大开眼界!”
蒋寻一听,头皮发麻,心中叫苦不迭。
这个周常武,是上月刚从其他部队退伍转业分配过来的老兵,据说立过些战功,但性子又臭又硬,说话冲得很,连他这个所长都时常被顶撞。
要不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要“照顾”着点,他早就给他穿小鞋了。
如今竟惹到了陈祺头上!
陈祺的姐夫可是实权团长,年初还封了个子爵。
更是跟金陵巡检处总长,有过过命的交情。
那可是蒋寻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物!
两相比较,孰轻孰重,根本不用掂量。
蒋寻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转头看向周常武,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老周,到底怎么回事?”
“陈相公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能对陈相公如此无礼!”
周常武站得笔直,面对上司的质问,面色不改:“报告蒋所长!”
“卑职正在依法询问纠纷双方,尚未问及此人,他便自行插话,意图干扰卑职执行公务。”
“卑职只是根据规矩,对其进行了一番口头警告,程序合规,并无不当。”
“此人若对卑职的执法行为有异议,可依法申诉或控告。”
他一口一个“条例”、“程序”、“依法”,噎得蒋寻胸口发闷。
蒋寻强压火气,对周常武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老周!陈相公是体面人,怎会无故妨碍公务?”
“定是有什么误会!”
“快,给陈相公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周常武仿佛没看见蒋寻的眼色,丝毫不顺着台阶下去。
“蒋所长,卑职依法执勤,并无问题。”
“此人确有妨碍公务之嫌,且言语倨傲,卑职依规制止,何错之有?”
“卑职实在恕难从命!若所长认为卑职处置不当,可立即暂停卑职职务!”
“你!”蒋寻被他的这些话,给顶得面红耳赤,尤其在陈祺和众多手下面前,简直下不来台。
作为所长的权威,受到了赤裸裸的挑战。
此刻,他若退缩,日后还如何服众?
蒋寻脸色彻底黑了,他不再压低声音,而是严厉呵斥道:“周常武!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向陈相公道歉!这是命令!”
周常武,依旧是挺直腰板,无所谓道:“蒋所长!卑职依律执法,并无过错。”
“即便您是所长,也无权命令卑职道歉!”
俩人的对话,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薛宝琴在一旁静静看着,对于这个陈祺的势力,有了更深的认知。
居然能让一个所长如此逼迫自己的下属给他道歉。
不免地担心起今后...
蒋寻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周常武:“好!好你个周常武!顶撞上司,拒不执行命令!我现在以所长的身份,正式通知你,暂停你的一切职务!”
接着,他嘶吼道:“把佩刀和腰牌交出来!”
陈祺见状,故意叹气道:“哎,蒋所长,何必如此动气?”
“周队长也是‘依法办事’嘛。”
“罢了罢了,既然我朋友也没受到什么实质伤害,我看这事就算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斜睨着周常武,意有所指,“有些人可千万别因为跟我有点小摩擦,就心怀偏见,偏袒某一方啊。”
他这话看似大度,实则是以退为进。
看似是在为了薛家兄妹担忧,害怕他们受委屈。
实际上是以周常武可能“偏袒”王仁为由头,想把这件事儿给淡化掉。
以此,帮王仁和崔德昭俩人脱困。
薛宝琴此刻也非常聪明地站了出来,附和道:“也只是一下口角,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反正,我们也没有受到实际损伤。”
她这般说,并非好坏不分,反而是看出来了这个周巡检是个正直的人,想以此给大家台阶下,避免冲突在激化下去。
最主要,就算去了巡检司,也毫无意义。
王仁和崔德昭,显然不会因此得到应有的惩罚。
蒋寻顺坡下驴,点头道:“陈相公宽宏大量,令人钦佩!既然如此...”
“他们追不追究,与此案是否违法无关!”周常武再次打断蒋寻的话,“王仁、崔德昭等人聚众阻塞街道、寻衅滋事,事实清楚!”
“必须带回调查,依法处罚!”
“蒋所长,您若要暂停我的职务,请便!”
“但在我正式交卸职务前,我还是此事的第一责任人,有权处理此案!”
“反了你了!”蒋寻终于彻底暴怒,失去了理智,对着身后带来的巡检吼道,“给我下了他的刀!铐起来!带回所里去!”
几名巡检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周常武却冷笑一声,自己动手解下腰间的制式佩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又掏出代表身份的铜制腰牌,随手丢在脚边。
他似乎也有些忍不住了,声音抬高了许多,只冷眼看着那些巡检:“来铐!”
“这身皮,你们想扒就扒!”
“老子也不想受这窝囊气了!”
“当初,老子在河南就跟着闯王打天下,打了十几年了,最后让一个这样的混账骑在头上!”
说着,他对着蒋寻冷笑了一声,“窝囊,当初跟在你身边弟兄的血是白流了!”
“一个狐假虎威的纨绔,你还把他当个爷了!”
“老子当初跟着闯王打仗,可不是为了来伺候这些爷的!”
这话说完,蒋寻脸色更黑,再次怒声道:“快点把他考了,给老子押回去!”
几名巡检在蒋寻的怒视下,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准备给周常武上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慢着。”
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约二十五六,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穿着普通的靛蓝箭袖袍,目光看向在座的众人。
蒋寻正在气头上,见又有人出头,也不细看,厉声喝道:“你又是谁?胆敢妨碍巡检司执行公务?!”
那年轻男子并不答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一面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
一瞬间,以蒋寻为首,所有出身行伍的巡检,包括周常武,身体皆下意识地挺直,齐刷刷地朝着那令牌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祺和薛家兄妹此刻都是十分不解。
但蒋寻、周常武等人,可太清楚了。
这人手里拿着的是“大都督府”的令牌!
持此令牌者,见令如见大都督亲临!
在军中,这令牌代表着最高的纪律与权威!
蒋寻的脸色瞬间由黑转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陈祺整个人都懵了,看着那人,眼神怪异!
薛宝琴站在兄长身侧,看见来人之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看样子,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而持令的年轻男子正是,贾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