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里,她其实最想知道的,无非就是在他心中,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而今,看来他并未有把自己当做“可有可无的玩物”,而是尊重自己,并且愿意平等地对待自己。
他的这些回答,非常令自己满意。
他果然懂得自己,不枉自己将他当做知己。
那些所谓的名分与地位,对林黛玉而言根本不重要,她只要他一个明确心意和态度。
她能够理解,他今后必然会有三宫六院,毕竟他今后是帝王,延绵子嗣,是他的责任。
黛玉觉得自己能在他心中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彼此心意相通,灵魂相契,这便已足够了。
两人坦诚相对,将各自的心事、顾虑,都摊开来讲明,彼此体谅,互相尊重,又何必非要陷入自怨自艾,彼此试探折磨的情天恨海之中呢?
这般说开了一切,也让两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
此刻,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什么世俗礼法的桎梏,都被他们暂时抛弃。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张逸再一次低垂下脑袋...
这一次,黛玉微微眯起眼眸,彻底接纳了他的吻。
虽然,她依旧青涩,依旧被动,依旧茫然无措...
但那心跳加速的感觉,比上一次还要剧烈。
也更加的沉溺与那悸动之中...
亭外的雨声渐渐稀疏,最终完全停歇。
两人依依不舍的分离。
天空恢复了澄澈,四周也再次归于宁静。
池中荷叶宽大的叶面上托着一滩滩清澈的积水,倒映着天光云影。
那些荷花,无论是含苞的粉色蓓蕾,还是盛放的皎洁花朵,花瓣上都沾着一滴一滴的雨露,有些似那出水芙蓉一般,娇艳欲滴。
张逸低头凝视着黛玉的脸庞,轻声道:“雨停了,咱们...回去吧?”
“慢着!”
黛玉却忽然开口,她挣脱他的手掌,似想起来什么。
忙得低下头,在自己的衣袖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样东西来。
张逸定睛一看,是一方素白丝帕,帕子边缘绣着淡黄色的云纹。
她将帕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张逸手里:“喏,这个...还给你!”
张逸却是一愣,自己送给她的帕子,就这般被她塞了回来,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见黛玉仰起小脸,那双秋水明眸斜睨着他,鼻尖微微一皱,哼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别人不要的!我才不稀罕捡别人不要的玩意儿!你自己收好罢!”
张逸闻言,随即恍然大悟。
他拿着帕子,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却没有辩解什么。
这丫头肯定发现这个帕子是别人的了。
林黛玉又挑眉白了一眼张逸,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这香囊用的是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绣着几竿翠竹,竹叶疏朗有致,栩栩如生,竹旁还点缀着几瓣飘落的粉色梅花,配色清雅,这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这次,她没有再扭捏或找借口,而是大大方方地将香囊递到张逸面前,声音虽然依旧不高,却无比的坦然:
“这个...是去年冬天闲着无事,让紫鹃教着我缝的。”
“里面填了些安神的干花草,味道清淡。”
“你...你平日事多繁杂,若是觉得头晕神倦时,可以拿出来闻一闻,或许能舒服些。”
说完,她立刻将脑袋转向亭外,睫毛不停的颤动。
张逸低头看着她手中的香囊,快速地将香囊接了过来。
“既然是,妹妹亲手做的,我定然日日贴身带着,好好保管。”
林黛玉听他这般说,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却又强自忍住,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装作浑不在意般道:“随你...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坏了也就坏了,不值当什么。”
张逸自然懂得她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傲娇性子,也不点破,将旧帕仔细收起,又将新得的香囊挂在腰间。
“走吧,”他再次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回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顺便...带你去见见她。”
黛玉自然明白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她抬眸望向他坦然清澈的目光,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愿意主动带她去见太子妃,也是一种态度。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复又抬起,望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嗯。”
因为,她也确实有一事,一直憋在心中,感觉实在过意不去,想要亲自与那位太子妃说说。
两人执手,沿着湿润的廊桥,缓缓地向回走去。
很快,他们便回到了那处陈设奢华的庭院。
刚到月洞门前,黛玉便似被烫着一般,急急甩开了张逸的手。
张逸回头看了一眼黛玉,微微一笑。
黛玉则是白了他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院中,朝着那紧闭的屋门走去。
很快,便到了门口。
张逸抬手,轻轻推开了门扉。
屋内,李清涟正端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贴身伺候的俪兰静立一旁,二人似乎正低声说着什么闲话。
闻得门响,她们一同抬眼望来。
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那袭熟悉的赤色身影。
李清涟原本沉静的神色微微一动,“夫君回来了?”
旋即,她目光稍移,落在了张逸身侧那抹青色身影上,不由得一怔。
李清涟立刻站起身来。
她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微笑,目光注视着黛玉,款步上前,轻声问道:“这位...想必便是林姑娘了?”
待她靠近了些,目光又在黛玉脸上身上细细打量,眼中不由流露出惊叹之色。
只见这女孩儿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纤,怯弱不胜,生就一对含情目澄澈如水,顾盼间更有灵慧之气流转,绝非木偶美人。
李清涟心下暗叹,难怪...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黛玉的手。
语气里带着毫不作伪的赞赏:“早闻林妹妹才名,今日堂上一席话,更是振聋发聩,令人钦佩。”
“如今这般近的瞧着真人,方知何为‘静如娇花照水,行似弱柳扶风’,这通身的气派容貌,我见犹怜,何况...”她话语微顿,眼波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张逸,“何况他人呢?”
林黛玉被她这般热络地拉住手,又听得如此直白的赞誉,尤其是那意有所指的“何况他人”,脸蛋感到一阵微微发烫,有些无措。
这位太子妃的这般姿态,比起比她想的要好许多多。
她定了定神,欲按礼屈膝福身,轻声道:“黛玉,拜见太子妃娘娘...”
李清涟却手上稍用力,稳稳托住了她下拜之势,摇头笑道:“妹妹快别如此多礼。”
“这里并无外人,何必拘那些虚礼?”
黛玉抬眸,对上李清涟含笑的眉眼。
那目光清澈坦荡,并无审视挑剔的意味,倒真的是一副打心眼里欣赏的模样。
她心中稍定,那份因身份与情境带来的紧张尴尬,消解了不少。
李清涟径直拉着黛玉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又吩咐俪兰看茶,这才转向黛玉,语气诚挚:“今日堂上,妹妹引经据典,为天下女子发声请命,我在一旁听着,只觉得痛快,更觉敬佩。”
“妹妹年纪虽小,胸中却有这般丘壑胆识,实在难得。”
黛玉神情也认真起来,谦虚道:“娘娘过誉了。”
“黛玉亦是女子,感同身受罢了。”
“今日不过恰逢其会,说了些肺腑之言,当不起姐姐如此夸赞。”
接着,黛玉神色一正,目光恳切地望向李清涟,再次起身,郑重其事地敛衽一礼:“今日相见,黛玉另有一事,必要当面谢过娘娘。”
“那一日,娘娘于危急之时,仗义出手,救下我家董先生。”
“董先生乃黛玉授业恩师,那日实则是受黛玉牵连,方遭险境。”
“娘娘,救命之恩,黛玉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她是真心感谢,那一日李清涟的仗义出手。
若不是她及时将董先生呛的水给拍了出来。
先生...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她这个人恩怨分明,李清涟这个恩德,一直记在心中,只是因为前段时日与那人之间的隔阂,让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太子妃...
刚刚张逸说要带她来见自己,她便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些感谢的话都说出来。
李清涟恍然,这才想起当日之事,轻轻“啊”了一声,忙伸手扶起黛玉,恍然道:“原来是为此事。”
“妹妹快请起,当日情景,任谁见了也不会袖手旁观,何况你家先生高义,为护学生不惜自身,令人动容。”
“我不过是恰好在场,做了该做之事罢了。”
“妹妹实在不必将此等小事时时挂在心上,反倒显得生分了。”
“能救人一命,结下善缘,我心中也甚慰。”
林黛玉仔细看着李清涟的神情举止,见她言语自然,神态磊落,说到救人时,仿佛真的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善事儿。
这份发自内心的仁善,倒是让黛玉有些不好意思了。
只觉得,这位太子妃娘娘,确是一位光风霁月的真性情女子。
那人能得此贤妻,真真是天大的福分。
李清涟也觉得这女孩儿不仅貌美,更难得言谈举止,既有闺秀的教养,又有超越年龄的见识与风骨。
她心中亦不免暗叹,也不知那人是在哪里修来的福分,能得这样一颗稀世明珠倾心。
木已成舟,李清涟看着黛玉倒也更从容了几分,她柔声道:“我痴长你几岁,若蒙不弃,唤我一声姐姐便是。”
黛玉看着这位女子,见她面容诚挚,微微一愣,随即颔首道:“嗯,李姐姐!”
“哎,好妹妹。”李清涟应得干脆,笑意愈发明丽。
两个女子手握着手,目光交汇。
一个觉得对方当真是大度无比。
一个觉得对方当真是贤淑明理。
一时间,屋内气氛颇为融洽,反倒将张逸晾在了一旁。
张逸见她们初次见面,非但没有预料中的尴尬疏离,反倒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言谈甚欢,一时有些愕然,同时又松了口气。
他咳嗽了一声,故意打破这“二人世界”,语气酸涩道:“你们二人倒是一见如故,琴瑟和鸣起来了,反把我撇在一边,好生没趣。”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两道目光一同朝她投来。
只见黛玉与李清涟同时侧首看向他,眼神中的意味简直一模一样。
充满了,对于这个“祸首”的谴责。
那目光仿佛在说:如此好的女子,偏生叫你遇上了,还不知足,真真是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混蛋”。
这无声的默契,让张逸顿时语塞,摸摸鼻子,讪讪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