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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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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张逸的声音响起,在座的争论声音顿时黯然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逸。

  太子的面容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他们。

  方才激昂陈词,口若悬河,甚至口出恶言的士子们,此刻神色各异。

  有惶惑不安者,有暗自庆幸者,有依旧不服却不得不噤声者,也有冷眼旁观等待裁决者。

  而女子们,也齐齐望向张逸。

  她们眼神中的那份坚定,却并未因此刻的肃静而有丝毫怯懦。

  林黛玉的眸光坚定又倔强,反正她是阐发他的理论,条条有据,字字依理。

  若是他敢说她错了,斥她妄议,她就敢开怼,骂他是言行悖离的伪君子。

  倒要看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李香君同样如此,非但心中无惧,反而还生豪气。

  若真理在前,纵对天子,亦当直言。

  此番非为一己之名,亦非逞口舌之快,而是为千千万万的女子发声。

  她早已下定决心,无论今日结果如何,荣辱不计,生死不避,此志不改!

  张逸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复社魁首张博身上。

  “张先生。”

  被点名的张博连忙起身,躬身应道:“草民在。”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张博,等待张逸接下来的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逸并未直接对刚才的激烈争论,发表出任何看法,而是提起了另一个似乎不相干的话题。

  只见他看着张博,徐徐问道:“刚刚谈论先生所著《五人墓碑记》中,提到死生之大,匹夫有重于社稷。”

  “你盛赞那五位市井义士,谓其死‘重于泰山’,气节凛然,光照千秋。”

  “那么,依先生之见...”他微微一顿,语气略微抬高:“这重于社稷之‘重’,其根本,究竟何在?”

  此言一出,满堂皆愣。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正当女子参政之议沸反盈天之际,太子怎忽而回溯旧文,考校起一篇祭奠草民之文?

  但一些敏锐者,如林如海、钱忠义,乃至张博本人,已隐隐察觉到了太子问话中蕴含的机锋。

  太子此问,非为怀古,实为设局。

  非在问文,而在问道。

  张博深吸一口气,心中念头飞转。

  他明白了,这是太子要他下场为女子辩护。

  可他,真的有选择吗?

  在太子可是点他的卯,问的是他的文章。

  避而不答,是怯。

  答非所问,是愚。

  更是自毁立身之本,将他多年倡导的“经世致用”、“重气节”的理念踩在脚下。

  这看似询问,实则是将他架到了一个必须明确表态的站台上。

  他若顺着太子的思路,阐发“价值在于担当而非身份”的道理,便等同于在理论上驳斥那些以“性别”为由反对女子科举的论调。

  从此,他张博,或许将这些士人眼中的“变节者”、“投机者”,为清流所弃,为同道所讥。

  毕竟,此番风波,追根溯源,是复社起头串联“复科举”之事。

  如今他若“反水”,岂不是投降?

  但,换个角度想,这何尝又不是,对他一种变相的看重?

  这是将他从群儒喧哗中择出,赋予其“明道”之责。

  也是,一场试炼。

  他只能选择当张逸的工具人,为张逸的马前卒。

  否则,今日之后,不仅他个人,复社一样也讨不得好!

  他定了定神,回答道:“回殿下,拙作《五人墓碑记》所倡,正在于阐明:生命之价值轻重,社稷之倚仗所在,从不系于门第之高低,不拘于出身之贵贱。”

  “那五位义士,生于闾阎,长于市井,名不列于仕籍,身未登于朝堂。”

  “然当阉党专权、黑白颠倒之际,能奋身而起,以血肉之躯抗暴政,以匹夫之志卫公道!”

  “他们赴死之时,无求封爵,无望青史,唯有一念:不忍正道沉沦,不忍良知蒙尘,不忍家国沉沦于奸佞之手!”

  “故其死,非为私怨,而是为公理而死,为气节而死,为唤醒天下人心而死!”

  “如此之死,方可谓‘重于泰山’,虽万古而不灭。”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因此,所谓‘匹夫重于社稷’,其‘重’不在位,而在德;不在权,而在义;不在出身,而在担当。”

  “社稷之重,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民之脊梁!”

  “不在礼法之刻板,而在人心之向背!”

  张逸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神色,微微颔首。

  张博之言,已不止于解文,而是在为一场时代之辩,立下一座道义的丰碑。

  将人对于国家社稷的价值评判的标准,定在了的德行、勇气、担当与实际行动,而不是性别和贵贱。

  所有人,此刻也终于明白,太子所问的,从来不是“五人之死”。

  而是:

  何为重于社稷?

  谁,才配称得上“重于社稷”?

  张逸并未就此打住,而是紧接着抛出了更直接的一问:

  “善。张先生阐发精辟。”

  “那么,依先生之见,如何评判一个人价值与贡献的尺度,是否应因其人是男是女,或者出身贵贱而有所区分?”

  来了!真正的图穷匕见!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张博身上。

  张博心中苦笑,太子这是逼着他彻底站在女子这一边呀!

  沉默了片刻,他又抬起头,缓缓开口:“殿下明鉴,‘大义’之所在,其标准当发乎人心之公,见于行动之实,本无关于阴阳男女之天生分野,亦无关于门楣高低之偶然出身。”

  “若一国之制,只容高门显贵言政,而斥寒微于外;只许男子专权,而禁女子于内;只守旧章而不问时变,只尊古礼而不论公义!”

  “那便是以形制之壳,窒息社稷之魂。”

  “如此之制,非但不能固本,反将蚀其根基,溃于无形。”

  “真正的社稷之重,不在庙堂巍巍,而在每一个愿为家国挺身而出的人。”

  “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无论出身里巷或深闺。”

  “压制其志,闭塞其言,禁锢其才,非但不是维护礼法纲常,实乃危邦之兆,亡国之渐!”

  “此非草民危言耸听,实乃通读殿下之著作,观历史兴衰昭示之通理,有感而发!”

  张博能有如今这番理论调,确如他所言,受到了张逸那些超越时代著作不小的影响。

  张逸的著作,也一直在影响,许多愿意改变的士人。

  张博话音刚落,不等众人从这番论断中完全回过神来,另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霍然起身!

  钱忠义长袍一振,朝着张逸方向一拱手,随即转向众人,朗声接过了张博的话头:“天如所言,鞭辟入里,深得吾心!老夫亦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接着,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观诸青史,为国赴义、匡扶社稷者,岂乏出身微末乃至身为女子之英杰?更遑论才智!”

  “昔赵氏蒙难,程婴、公孙杵臼,一介门客,一介老迈之臣,皆非公卿王侯,然其舍生取义,救孤存赵,其忠义气节,撼动天地,千古流传!”

  “汉时缇萦,一柔弱女子耳,为救其父,毅然诣阙上书,陈情痛切,终感动汉文帝,下诏废除残酷之肉刑。”

  “以一女子之身,一言而改国家酷法,泽被后世苍生,其智其勇,岂可轻忽?”

  “平阳昭公主,统领娘子军,驰骋沙场,为大唐开国立下赫赫战功,岂逊须眉?”

  钱忠义列举史实例证后,总结道:“可见,社稷安危之际,存亡续绝之秋,能挺身而出者,从来不以性别男女、出身贵贱为天然界限!”

  “匹夫匹妇,皆有拳拳之心!”

  “巾帼须眉,同怀耿耿之志!”

  张博与钱忠义之言,一承一续,逻辑严密,既植于经典,又紧扣大顺“经世济民”之宗旨,更暗合太子之“新学”。

  他们并未直接高喊“女子当科举”的口号,却以“人人皆可为社稷担当”为基,将反对者“女子心性狭隘、不适参政”之论,碾碎在道德高地之下。

  士人能为国效力,女子便不能?

  寒门可为国赴死,贵胄便该独占庙堂?

  堂内一片寂静。

  许多先前激烈反对的士子,张了张嘴,却发现在张博所立的“重于社稷之重,在于担当”的尺度之下,在钱忠义所列的“历史铁证”之前,他们那些基于性别歧视的反对理由,完全立不住脚。

  他们竟寻不出一句可辩之词。

  没办法,道德制高点、理论制高点...几乎都被张博和钱忠义这突如其来的“联手”给占完了!

  还有历史史实作为佐证。

  这还怎么辩?

  张逸端坐其上,将堂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感慨:“原来这便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的快乐吗?”

  他压根就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表达态度,自有聪明人,跳出来替他把“道理”说得天花乱坠。

  而钱忠义此刻的“凑热闹”,自然是精准地领悟了“圣心”。

  选择在这个时候好好表现!

  既能讨好太子,又能彰显自己的“学识渊博”,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更何况,这还是打顺风仗,对于张逸而言,他的身份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要作为最后的“裁决者”!

  说白了,张逸站谁,谁就赢!

  他自认不比张博差,甚至才华和名望还远胜过张博。

  所以,太子你也看看我呀!

  我也可以当你的“狗”...

  不对,是“为王所驱”啊!

  这老家伙,虽然办具体实务能力非常差劲,但在专营小道和经史方面,确实是一等一的高手。

  张博对此倒也无所谓。

  钱忠义这个在江南士林名望更隆的老家伙,肯站出来替他分担“火力”,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今后若因此事遭人非议、嫉恨,挨骂的便不止他张博一个人了。

  有钱忠义这面更显眼的“名宿”在前面,他的压力会小很多。

  既然钱忠义想要借此讨取圣心,那便让他去讨好吧,自己乐得轻松。

  张逸的态度已经很鲜明了,便是支持女子这一边。

  他也不得不站在女子这边,不仅因为林黛玉所言句句脱胎于他亲自阐发的“新学”理论。

  若他此刻反驳,无疑是自毁思想长城。

  更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学术或取士问题,而是一个政治立场与路线选择的问题。

  堂下这些士人,反对“女子科举”,其实也只是表面上的。

  难道只有张博、林如海、钱忠义等少数人看出来了,“女子科举”掀不起风浪吗?

  如周德辅、刘文瀚这样的聪明人会看不出来?

  大顺虽倡新学,允女子入学、为吏。

  可实际情况是,只有少数家境优渥的中上人家,愿意将女儿从小学一路培养至初中、乃至太学。

  绝大多数贫寒之家的女儿,能通过小学毕业考者已属凤毛麟角。

  导致这个情况的主要原因,并非是穷人家女儿真的就蠢笨。

  而是贫寒家的子女,要一边承担家中的一些劳动,一边上学,精力难以集中。

  且父母对于女儿教育培养的热情并不高。

  普遍认为,女儿能够基础识字便足够了,没必要读那么多书!

  在他们普遍的观念中,女子书读的再多,也没什么用!

  所以即便女儿天赋聪颖,能够考上初中,许多家庭也不会送女儿去,离家很远的县城上学。

  女子为吏的更是步履维艰,能坚持下来的少之又少。

  这些大儒们,其疾言厉色所驳斥的,表面是“女子科举”,实际上真正的“内核”是反对张逸的“新学”,或者说大顺的“新政”。

  大顺的新政和张逸的新学,摧毁了传统“纲常伦理”观念。

  那套秩序,曾赋予他们天然的文化权威与社会地位。

  他们如今不敢明着反对,此刻态度严厉的反对“女子科举”,不过是他们抗拒大顺新政,抗拒张逸新学的情绪宣泄口而已。

  林黛玉、李香君、董白等女子,在聆听了张博的宏论后,心中的紧张与不安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

  他们自然能够感受到,太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黛玉望着高台上那沉静的身影,其实并无波澜,只觉得理应如此。

  果然,自己未曾看错人。

  他并非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他的理论,他愿意用行动去捍卫。

  董白亦是心潮起伏,望着张逸,眼中的敬仰之色越发浓厚。

  她在心中暗道:“太子殿下,果然是位知行合一的君子。”

  张逸这一手拉一派打一派的策略,也非常成功。

  那些士子的仇恨已经从女子们身上,转移到了张博和钱忠义俩人身上。

  复社的这些士子,虽然能够听明白这个道理。

  但依旧很诧异,为何张博要与那么多士人为敌?

  他此时站出来为“女子权利”张目,无异于引火烧身,自污清名,必将影响他本人乃至复社在广大士人心目中的形象与声望。

  复社能够混的开,主要还是名声好,名声对于复社太重要了。

  他们更明白,关于“女子科举”的争论,绝不会因今日一场辩论而终结。

  今日之论传扬出去,复社必定会招致越来越多的非议。

  基调既已由大儒定下,且反对者此刻也无法辩驳。

  张逸知道,该是到了自己完美收场的时候了。

  只见他微微颔首,对着张博和钱忠义俩人颔首:“张先生、钱先生方才所言,鞭辟入里,发人深省。”

  “匹夫之重,在德在义,在担当,而非在身份门楣,此乃至理!”

  “二位先生学贯古今,思通天下,胸中藏万卷而心系苍生,所见所言,皆合乎大道之行,孤闻之肃然起敬,心向往之。”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天下之事,亦非专断,当与万民共谋之,共担之,共治之!”

  “故孤以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个字,便是对于张博刚刚所论的,进一步引申,更是表达了对其言论的认可。

  而这个八个字,响彻厅堂,回荡于梁间,久久不散。

  张博脸微微蹙眉,眼中却有光,太子此言,正是他所求之“道”的现世回响。

  他那句“匹夫重于社稷”,今日被太子提炼为这八字真言,成为了可传千古的箴言。

  林黛玉、李香君、董白等女子听完这话,亦是心神激荡,纷纷微微颔首。

  这八个字,将所有人都囊括了进去,“匹夫”自然也包括“匹妇”。

  在责任面前,人人平等。

  张逸没有管众人的神色,继续阐述道:“既然生于这天下,长于这社稷,则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每个人自降生之日起,便已天然肩负起一份无可推卸之责!”

  “保其安宁,促其繁荣,继其文明,开其未来。”

  “此乃生而为天下人的天然义务!”

  “那么,与之相应...”张逸看着台下的人,声音猛地抬高:“朝廷又何来理由,凭何资格,去预先剥夺他人履行此责所应有之‘权’?”

  这一问,直接将“权利”诉诸于“履行责任”的必要条件,赋予了其无可争议的正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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