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竟引得堂中不少士子点头称是,低声附和者渐多。
许多士人,对于“女子干政”,是带着天生的警惕与排斥。
在他们看来,无外乎四个字“历史教训”。
可女子干政会祸乱国家,士人就不会了吗?
纵观历史,祸乱国家的始终是人,而不是男人或者女人。
却在这时,又一个清澈的女声响起。
“周老先生此言,学生以为,有失偏颇。”
众人讶然,再次循声望去。
只见那位一直安静端坐的青色身影,竟也缓缓站了起来。
张逸的目光,林如海的目光,乃至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个年仅十六岁,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勇气女孩身上。
林黛玉在听到这两位“先生”之言后,也忍无可忍,鼓起勇气,选择站起来为自己,也为天下女子说道两句。
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并无半分怯懦与慌张,更是没有丝毫娇柔作态。
而是,出乎寻常的平静。
她先向董白和李香君,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周德辅,语速并不快,相反十分的从容道:
“周老先生引《尚书》‘牝鸡司晨’之语,以喻女子参政之害,又言女子心性狭隘、见识浅薄...”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自带有一股锋芒:
“然学生遍览史册,亦曾细研殿下所著《经世济民论》。”
“今闻先生之言,不禁心有所疑,斗胆陈愚,愿就教于先生,也请诸位共鉴。”
周德辅和刘文瀚一同看向林黛玉,他们却也知晓了黛玉的身份,不料竟也敢挺身而出。
刘文瀚轻摇折扇,轻声道:“林姑娘金枝玉叶,何苦涉此浊流?”
“徒惹议论,倒累及太守清名。”
黛玉却并不动怒,只轻轻抬眸,反问道:
“先生才言女子心性狭隘,此刻却连我等女子一句辩驳都容不得?”
她语气讥诮:“尚未启齿便以清名压人,以闺训禁言,这便是男子的胸襟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再次开口道:“若此地不许女子开口,那我偏要开口!”
“不是为争宠,是为争理;不是为私愤,是为公义。”
“先生忧我累及父名,我却忧先生何时方能涤荡偏见,重识人心?”
“《礼》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今我以异见陈辞,非叛道,乃循理,非悖伦,乃守义。”
“若先生真求大道,何惧一言之辩?”
好个牙尖嘴利的林怼怼,此时也是把平日怼人的功力完全发挥出来了。
这话也让刘文瀚有些哑口无言,面色铁青,如果不是林如海是她老子,或许此刻已经开口大骂了。
在座许多男子,此刻才发现,这位看起来出尘娇柔的女子,竟也如此能说会道,却也感叹其学识,真就是出口成章。
周德辅却也不惯着林黛玉,哪怕她爹是知府,他也无所谓,反正林如海又不在江西做官,自己也没想过出仕大顺。
他冷笑了一声,说道:“林姑娘真真是口齿伶俐,那老夫倒要请教,姑娘有何高论?”
“你且直言,老夫洗耳恭听。”
林黛玉也不畏惧,作揖开口:“那就请诸位指教了。”
言闭,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林黛玉。
董白眼神中带着诧异,同样也有欣慰,当然更多的是担忧,毕竟她还是个小女孩。
而李香君脸上则是带着笑容,她早就发觉这位妹妹会成为自己的同道中人,而今来看确实如此。
只见林黛玉侃侃而谈:“太子殿下所著《经世济民论》,博大精深,其中曾深刻剖析过,这天下大势、制度典章、伦理纲常,并非天降,亦非一成不变。”
“其根本所系,不在虚文浮礼,而在‘经济’之实与‘生产’之基。”
“观乎上古之世,民知有母而不知有父,女子采集,男子渔猎,男女各司其职,未尝以尊卑论之。”
“更以母为宗,以女为尊,岂是后世所谓‘男尊女卑’之制?”
“而此,亦非天性使然,实乃生存所需。”
“生产之式,定社会之序。劳作之分,塑伦理之形。”
“及至夏商周三代,农耕渐盛,土地垦辟,宗法制度因之而立,周公制礼作乐,亦非凭空而设,实为顺应农耕之变局,以安邦定分。”
“于是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之格局,始渐成形,终为常伦。”
“然则,此乃因生产而变故,岂可奉为永恒天理?”
“故曰:礼随时变,道因世移。”
“真正的纲常,不在拘泥古训,而在顺乎天理、合乎人情、利于民生者也。”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许多人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林黛玉此论,竟以张逸《经世济民论》中反复申明之核心要义为基,借其理而破其旧,论社会变迁,驳纲常恒定之说。
只能说聪明的人学会了东西,只需散发一下思维,便能化为己用。
林黛玉不等这些士子想好如何反驳,便继续道:“而今,大顺鼎新,万象更新。”
“殿下力行新政,广推新学、新技,工器日进,商路大开,未来之‘生产’方式,岂能囿于旧轨?”
“既如此,女子亦可入学堂,习经史,通算术,研格物,掌握实学,投身实业,其‘职分’岂能困于中馈内闱。”
“便说江南一隅之地,今已有无数女子走出深闺,或织绸于厂,或执教于堂,凭己力赚取银钱,以赡家室,以兴门庭。”
“于贫家而言,多一女子谋生,便多一重保障,岂非胜过仅倚男子独力支撑、负重于外?”
“世道既在变化,那书中所言的‘上层建筑’焉能僵死不变?”
“若固守千年旧纲常,岂非刻舟求剑,悖于时代发展之潮流?”
“殿下之所以倡平等、兴女学、行革新,正欲破除不合时宜之桎梏,解放天下之人材,使智者尽其用,能者得其位。”
“女子科举,学生愚钝,窃以为,李先生所请,非为妄求,实乃...”黛玉微微一顿,将目光投向了张逸,“应殿下所揭示之大势,发先声者也。”
其论逻辑缜密,引证翔实,既深得《经世济民论》之精髓,又活用其理以破旧说,非但驳倒周、刘等守旧之言,更将“女子科举”一题,与大顺的“新学”和“新政”关联。
此亦可谓高明话术,借势立论,使张逸之学说,为己理据,无形中将张逸也推入不得不认之境。
你们要反驳,就先反驳太子去,是他提出这些言论的。
当然,这也是张逸写出这些文章的真正用意,那便是推动社会思潮,与大顺逐步推进的革新互相匹配。
堂内许多读过《经世济民论》的士子,听到黛玉的论述,其实只需要发散一下,便能理解黛玉所言。
不少人心中暗叹:此女非但才思敏捷,实乃通经达变之才!
黛玉这番引经据典的剖析,更是让“女子心性狭隘、见识浅薄”之论,不攻自破。
林如海看着女儿,眼神复杂至极。
有骄傲,也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担忧...
而端坐于上的张逸,听完黛玉的话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就连李清涟,眼中也是浮现出赞赏之色,其实她也颇为不喜这两人“老酸儒”之言,甚至也想为女子发言两句。
然而,她的身份终究不同。
张逸尚未明确表态,她也不能亲自下场。
李香君与董白此刻望向黛玉的目光,更是增添了一股震撼与钦佩。
她们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似娇弱文静的知府千金,不仅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且言谈的见识之宽广,远超她们预期。
王微眼中光芒闪动,柳如是亦是对黛玉刮目相看。
就连一直沉默旁观的张博、钱忠义等人,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异之色。
心中暗叹:此女果然不凡!
反观周德辅与刘文瀚,以及先前那些随声附和的士子,此刻面色都有些难看,陷入了沉默。
他们并非理屈词穷,而是意识到林黛玉的论点,根基牢牢扎在太子的“新学”之上。
否定她的推论,便是否定太子。
这让他们只能暗自埋怨:都是这“新学”惹的祸,搅乱了千百年来的秩序与人心!
刘文瀚终究按捺不住,冷哼一声,试图找回场子:“林姑娘高论,刘某领教。”
“然则,革新纵有道理,也当循序渐进,不可骤然而兴,以免滋生祸乱。”
“女子参政,恐非国家之福。”
周德辅也铁青着脸,强辩道:“纵使时移世易,有些根本终难改变!”
“男子体魄强健,更能从事诸多艰苦劳作,此乃天生之别!”
“治国平天下,岂能仅凭案头文章?”
“女子终究力弱,心思细腻有余而决断或不足,于军国大事,又能有何所作为?”
“于家国而言,男子有所作为之处,更为宽广,而女子只能为辅,而不能为轴!”
“周先生此言差矣!”顾横波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治国理政,首重智慧谋略,知人善任,岂是比拼蛮力?”
“萧何、诸葛武侯,可曾亲临战阵搏杀?”
“房玄龄、杜如晦,难道是以膂力著称?”
“女子或有体力之限,然智慧、毅力、洞察力,何曾逊色?”
“且女子之中,亦有刚毅果决如冼夫人,如前朝秦良玉,保境安民,功勋卓著!”
“何以便断定女子不可有所作为?此非偏见为何?”
寇湄也紧接着站起来,反驳道:“周先生所言,主轴之位无非仍是千年旧套!”
“后汉和熹皇后,亦能‘兴灭国,继绝世’!”
眼见几位女子接连反驳,这些顽固守旧的士子见状,面红耳赤,却又难以在学理上占得上风,情绪逐渐焦躁。
越来越多的士子站起来辩驳,也有女子不断的站起来说话。
就在这辩论趋于白热化,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传来:“哼!说得好听!”
“一群秦楼楚馆出来的货色,侥幸脱了贱籍,读了几天书,就真以为能登堂入室,与吾辈士子平起平坐,还敢妄议科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
这声音不大,瞬间点燃了气氛。
许多破防的士子,被带着开始人身攻击,密密麻麻的低语响起。
“妓子谈科举,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怕是考场上就要先乱了伦常体统!”
这番话,也让部分还算正直的人,产生不满,选择站起来为女子说两句话。
然而,这话也刺中了李香君、顾横波、寇湄等人的伤疤。
即便她们早已是良民,但曾经的出身,在某些人眼中,永远是攻击的利器。
这一次,连持重的柳如是也再也无法忍耐!
她不顾身旁钱忠义,毅然站起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凛然:
“藏头露尾,暗箭伤人,此乃小人行径!”
“大顺朝廷明诏,天下万民,但为良善,皆为大顺赤子,无分前尘!”
“女子有无才德,能否议政,当观其言行学识,岂可因出身而一概抹杀?”
“若依此谬论,凡出身寒微者,皆永无出头之日乎?”
“那陛下与殿下起于草莽,又当如何论?!”
王微亦缓缓站起:“学术之争,当就事论理。”
“以污言秽语进行人身攻击,非但于议题无补,更是玷污斯文,羞辱自身!”
“在场诸位,皆是读圣贤书之人,当知‘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若连这点基本的修养都没有,还有何面目在此谈论国家抡才大典?”
但场中的气氛已彻底被歪了,辩论已经变质。
“妓子干政”这一恶毒词汇隐约可闻。
李清涟眼见局面失控,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张逸的衣袖。
张逸一直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饶有兴味,变得严肃深沉。
他不下场,自然是想看看这些女子,这番辩论中展现出怎样的智慧与局限。
也想看看这些士子对此的真实反应。
然而,事态的发展显然超出了单纯的“辩论”范畴。
当争论开始转为人身攻击,试图以最不堪的方式剥夺对方的话语权与人格尊严时,便已触碰了他的底线。
“够了!”
这一声发出,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