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吏员做起,固然是路,然终究...非士子心中所期之正途。”
张逸神色不变,淡然回应:“正途与否,当以能否选拔真才、造福国家百姓为准,而非囿于千年旧例。”
“若真有实干之才、济世之志,何愁没有用武之地?”
“难道头顶没有进士这一名头,便无法施展抱负?”
“难道在基层为民办事,便算是埋没了诸位胸中所学?”
他语重心长道:“位置高低,名分显晦,或许重要,但如何真正做事,做出于国于民有益的事,不应该才是衡量的标准吗?”
这番话说完,在场之人再度沉默下来。
而张博更是清晰意识到,太子这番话已经将他置于一个微妙的境地。
若坚持必须开科举才算正途,则有悖于自己“务实为用”的主张。
若承认实干亦可出头,则此番陈情的必要性便大打折扣。
此时,未等张博组织好语言如何回答。
席间一位并非复社弟子的士子,忍不住起身发言,话语间带着明显的不甘:“太子殿下,请恕草民直言。”
“读书人十载寒窗,所习乃圣贤之道,经史文章,胸怀治国安邦之策。”
“若仅以刀笔吏事为起点,终日与琐碎文书、钱粮刑名为伍,岂非...岂非大材小用,埋没了读书人应有的格局与才华?”
这番话,确实道出了在场不少士人,包括许多复社成员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他们仍旧秉承着传统观念,认为“学而优则仕”,且“清贵”起家才是上品入士途径,视胥吏为“浊流”或“末节”。
站在他们的立场而言,也确实是如此,苦读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功名”或者说“功利”吗?
张逸闻言,并未动怒,只是轻哼了一声,眼睛扫过那名士子,又掠过一众站立请愿的身影。
“埋没才华?”
“复社之中,方知绘、顾绛、黄太冲、张才、侯朝宗诸位先生,皆已在大顺各地方衙门中任职,或掌文书,或参机要,或理民政,各展所长。”
“他们哪一个,不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他们难道不是从小事务实做起?”
“难道他们的才华,便因未走旧日科举,便被埋没了?”
“还是说,”他停顿一下,语气转冷,“在座诸位自认才学,定然远超这几位先生,故此不屑于走他们走过的路?”
这一反问,顿时让许多人为之语塞。
更让刚刚那人哑口无言,因为他无法反驳。
这些人皆是江南士林公认的饱学之士,名望能力俱佳,他们能在大顺体制内立足发展,本身就是对“务实”的一种证明。
随即,张逸再次将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张博:“张先生,孤曾拜读先生所著《五人墓碑记》,心甚感佩。”
“先生文中赞那五位义士,‘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最终‘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
“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
“然而,其行其德,其义勇之气,其重于社稷之贡献,却令无数读书人汗颜。”
“先生以此文,振聋发聩,试图唤醒世人之气节。”
“那么,依先生之见,才干、勇气、担当,是否只与诗书之训和科举正途绑定?”
“一个未能科举进身的‘匹夫’,其价值,是否就一定低于一个皓首穷经却无益于世的‘书生’?”
张博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目光复杂。
他原想以“正道”来为陈情施压,未曾想,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不仅对他的思想主张了然于胸。
更巧妙的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
用他亲自写下的“匹夫之重”,来质疑士人的“清高自持”。
这番诘问,将他置于一个更加为难的境地,也巧妙地将他与那些单纯执着于功名形式的士子在一定程度上区隔开来。
当然,这也要看他自己的抉择,是否要做“沽名钓誉”之辈。
堂内一片寂静。
许多先前情绪激昂的士子,此刻也闭了嘴,不敢随意胡言。
见到张博的沉默。
张逸也并不逼迫,而是再次开口问道:“张先生,孤再问一次,依你之见,抛开一切形式与虚名,究其根本何为务实为用?”
张博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张逸的目光。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道:“回殿下,务实为用其核心在于‘实’与‘用’。”
“‘实’,便是脚踏实地,洞察真实世情,研究切实问题,掌握可用之学,不尚空谈,不慕虚名。”
“‘用’,便是将所学所知,应用于国计民生之改善,致力于解决实际困难,促成天下安宁富足。”
“学问无论新旧,文章无论华朴,人才无论出身,最终评判标准,皆在于其能否产生于国于民有益之‘实效’。”
“此乃草民浅见。”
张逸听罢,脸上露出一个赞许笑容,他点了点头:“先生阐述得甚好。”
“务实为用,重实效,轻虚名,这正是孤所欣赏的,亦是大顺取才用人之时,真正要秉持的尺度。”
他微微一顿,眼睛凝视着张博:“天如先生既能参透此理,更当知行合一,率先垂范才是。”
“今日这番探讨,孤获益匪浅,也望诸位能有所得。”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我大顺君臣,不过是受万民之托,代管这片江山社稷。”
“而今大顺所作所为,本身亦是在践行‘务实为用’四字。”
“如何能更有效地治理国家,如何能让百姓日子更安泰,这条路上,孤与诸位一样,都是摸索前行者。”
张博此刻,也领悟了张逸意图,躬身长揖,顺着张逸给的台阶下来了:“殿下所言,振聋发聩,是我等有时过于执着于形迹名器,反而忘了根本。”
张逸并非想过要打压他们,说实在的,他挺欣赏复社许多人。
这些人虽然被时代所局限,看得没有自己那么长远。
但能在末世中看到问题,试图寻找出路,呼吁经世致用,其内核是积极进步的,是这个时代可以改造和合作的对象。
因为,他们和张逸其实是有相同特质的人,都是意图“救亡图存”的人,因而更容易团结和利用。
张逸微微颔首:“尔等今日联名陈情,初衷也是关心国是,希望人尽其才,这份心意,孤是明白的,亦觉可贵。”
他最终还是给了他们一个答复:
“关于科举取士,孤今日可以给诸位一个准信:科举,一定会开!”
“但绝非简单恢复旧制。”
“朝廷正在详加研讨,如何革除积弊,如何纳入新学,如何确保公平取用真才实学。”
“待新的章法定下,自会昭告天下。”
“若诸位真心想要报效国家,一展所长,那么,眼下便不必空等,亦不必焦躁。”
“好生研读新学,扎实学问,拓宽眼界。”
“今后大顺取士,绝不会再是只考几篇华丽八股便能定下终身。”
他顿了顿,又给出另一条最为现实路径:“若是有等不及的,眼下各州县衙门考选吏员的大门,依旧敞开着。”
“现在走,还不算晚。”
“孤觉得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大顺不会埋没任何一个踏实肯干的人。”
“我也可以与大家明言,今后大顺之宰辅,不再论及功名,且必起于州县!”
“当然,也再无任何优待,既然读书人读书是为了天下苍生,那便好好去践行,而非成为国家的蛀虫。”
这番话说完,在坐之人都是一愣,心中已经开始打起算盘了。
“不看功名?”
“必起于州县?”
“再无任何优待特权?”
这三点瞬间,引燃了许多人的心。
其实这么多人在乎科举的主要原因有两点。
其一:自大晟内阁正是成为制度以来,绝大部分的内阁宰辅,都是这正统科举二甲以上的“清贵出身”。
所谓:“非进士不翰林,非翰林不入阁。”
眼下大顺刚刚建立,现在确实不看出身,可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呢?
他们会担忧,自己是否会因为没有“进士”头衔,从而导致前途受限呢?
这也是士人们,这么在乎的“功名”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二:便是读书人在大晟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在许多方面都享有国家政策的优待,以及在政治上的特权。
张逸这番话,也是给这些士人一个肯定的答案,让他们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今后再无这些担忧和顾虑,算是变相“鼓励”他们,选择务实的从底层做起。
至于,这些人买不买账?
不买账就不科举呗,读书人自己就会“折中”了。
张博再次抬起头,目光与张逸相接。
此刻,他眼中已无最初的决绝,更多的,是审时度势后的清明。
张逸这番承诺之后,他明白今日这番陈情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或者说,他自己已经选择“折中”了。
太子单凭最后这几句话,便让许多人对于是否恢复科举的兴趣大减了。
如果大顺不论功名,且想要入阁必须起于州县,而且科举的功名也没有特权,那么对这些人而言,科举在心中的地位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相反,眼下大顺的局势,科举还真不一定有务实的从底层吏员做起更好,因为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可以百分百中二甲进士。
大晟科举就不知道多少人,蹉跎了一生,连个举人都没有着落。
且这位年轻的太子,今日可谓给足了他和复社的面子。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粗暴驳回,而是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既坚持了原则,又保全了他们的体面,甚至还给出了一个似乎听起来“切实”的承诺。
张博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收回了那封,刚刚还被他高高举起的联名陈情书,然后朝着张逸,再度深深一揖,这一次,姿态更为恭敬。
“殿下今日教诲,草民记住了。”
“是我等想的浅薄了,殿下不以为忤,反耐心开导,指明前路,此等胸襟气度,令人感佩。”
“复社同仁,定当谨记殿下之言,力求知行合一,不负殿下今日之期许。”
他选择了识时务,也代表了复社在此事上暂时的退让与转向。
见到魁首如此表态,其余站立的复社成员,纵然心中仍有不甘或疑虑,此刻也知大势已去,再多言便是自讨没趣。
众人纷纷随着张博,恭敬作揖,然后默然坐回原位。
场面重新恢复了秩序与平静。
一直冷眼旁观的钱忠义,面上虽然不显,心中却是个五味杂陈,甚至泛起一股酸涩与怨怼。
他看得分明,太子对张博这些“刺头”可谓极尽耐心,既立威又怀柔。
反观对自己,虽给了太学职位,但那份骨子里的疏离与冷淡,他岂能感觉不到?
难道是自己最初选择策略错了?
他自忖声望远高于张博,才华更是不逊色于他,为何待遇如此不同?
这让他心中颇为不平。
想到这些,他不由暗自懊恼,悔不当初,自己那时候是否就应该“矜持”一点?
原来这太子喜欢“硬骨头”啊!
林黛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其实结果和她猜想的大差不差。
同时,也对那人处事,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这番言谈,既坚持了本心,又巧妙地安抚了士林情绪,给了台阶,也留了希望。
这手腕与胸怀,确实非同一般。
心中也暗自将“务实为用”与他之前和自己讨论的“格物致知”、“知行合一”贯通起来,亦有一番新的感悟。
就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再度把氛围变得紧张起来。
“太子殿下,小女子有一事,冒死请教!”
林黛玉听到声音,立刻循声望去,心头微微一紧,只见一个窈窕身影并未随众人坐下。
而是坦然抬首,望向了身居高位的张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