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站起身,先朝着上首的张逸与李清涟方向,深深一揖,随即转向在场的官员,以及在坐的士子,环揖一周。
他面色沉静,目光却炯炯有神,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封装帧齐整的文书,双手微捧:
“草民张博,拜谢太子殿下盛情,邀我等江南士人,共商太学兴建之百年大计。”
“太学立,则文教兴。文教兴,则人才出。”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盛举,殿下与朝廷兴学育才之至诚,我等感怀圣德。”
说着他语气逐渐凝重:“然则,太学育才,固是长远根基。”
“然于眼下,于天下万千翘首以盼之读书人而言,另有一事,或许更为急迫,更关乎人心向背。”
他微微一顿,目光注视在张逸身上,将那封文书微微举起,声音陡然抬高许多:
“那便是~开科取士,重定抡才大典!”
“殿下!大顺既已立国,江南底定亦已两年有余,天下泰半,尽归王化。”
“然,取士之道,至今未明!”
“天下读书人,寒窗十载,乃至数十载,所为何来?”
“无非是学成文武艺,以求报效国家,不负平生所学!”
“昔圣人有云:‘学而优则仕’。”
“管子亦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今朝廷广兴学校,树木树人,其志可嘉。”
“然树木成材,终需斧斤以用,人成俊杰,亦需进身之阶!”
“无阶可进,则所学何用?壮志何酬?”
“科举乃正统取士之道,科举兴,则天下读书人皆有进身之阶,学识亦有施展之阶!”
“此非仅为功名利禄,实乃彰显朝廷求贤若渴之明证!”
他躬身向前,将手中文书捧得更高:“此非张博一人之私见,此乃江南诸多同道,心忧国是,共同联名之陈情!”
“望殿下体察天下士人,报效之心,重启科举之门,广开进贤之路!”
“如此,天下英才,必当闻风景从,鞠躬尽瘁,共赞新朝德政,巩固万年基业!”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复社成员及其同情者,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随着张博的话音落下,也一同朝着张逸,深深弯腰,声音整齐:
“恳请殿下!恢复科举,广纳贤才!”
“恳请朝廷,重定抡才之典!”
声浪回荡在宽阔的大厅之中。
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集体陈情,意图以“民意”向张逸施压。
张逸端坐其上,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半分愠怒,反而平静得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默许甚至某种程度上纵容了复社串联的小动作,自有其考量。
对于这类民间文人结社,只要不逾底线,他并不愿简单以力压服。
民间有声,若能疏导,反可成为洞察舆情,甚至借力打力的渠道。
况且,自大顺定鼎江南后,原本声势浩大的复社早已分化。
如方知绘、顾绛、黄太冲、张才、侯朝宗等务实且有真才实学者,早已审时度势,或应邀出仕,或投身新学,在他有意无意的关照下,在大顺体制内混的也是不错的。
对他们而言,大顺革故鼎新后,这番务实求治的气象,正是他们寻求自我价值体现,以及施展理想抱负的舞台。
而如今,仍聚集在张博、冒拓、陈华铭等人周围的,多是些放不下身段,或对大顺新政仍有抵触,亦或单纯留恋旧日清流声名的“遗贤”。
张博本人,张逸亦曾亲自邀请,却被他以“患病”婉拒。
此番公然领头陈情,在张逸看来,与其说是为国为民,本质上还是为了维护其“士林清流领袖”的名望与姿态,意图在大顺体制外,继续占据一种道德与舆论的制高点的嫌疑。
林如海等一众官员,此刻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缄口不言。
此事牵扯太大,关乎国本与取士国策,绝非他们有资格可以轻易置喙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聚焦于主位之上,等待太子的决断。
李清涟乍见这黑压压一片起身请愿的场面,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张逸。
见张逸神色镇定,并无异样,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林黛玉先是看向那一片低垂的脑袋,他们可是代表着江南士林相当一部分人心。
随即,又望向高处那面对“人心”的赤袍身影。
心中其实又紧张又亢奋。
同时,一个念头也在她心中盘旋,依她对此人往日言行与新政思路的了解。
自己的某些猜想,会否应验?
钱忠义等并未参与陈情的人,此刻也是闭口不言,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张逸开口了。
“诸位的联名陈情,以及方才所言,孤已收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身影,缓缓道:
“科举取士,关乎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天下士子前程,孤与中枢诸公,岂能不察,岂能不思?”
“只是,孤有一问,欲请教张先生。”
“先生方才慷慨陈词,力主开科取士。”
“然则,依先生之见,我大顺应如何取士?”
“又当取何等样的人才?”
不待张博回答,他紧接着又问,“先生所言开科取士,可是要恢复那层层关节皆可营私舞弊,考场之上挟带、代考、贿买成风,而取中者往往只知埋头于《四书》章句、朱子集注,能作华丽虚文,却于钱谷刑名、民生实务懵懂无知的科举?”
他看向张博,目光深邃,等待张博的回答。
张博抬起头,目光与张逸相接,并无退缩,言辞更加恳切的论述出自己的观点:
“殿下明鉴!”
“草民等所恳请开科取士,自然绝非乞求恢复旧日弊政!”
“恰相反,正因目睹旧制积弊之深,更加希望大顺能够在科举上革故鼎新,创立至公至明,求真务实之科考!”
“草民以为,大顺应开之科考,首在‘公正’。”
“须以严刑峻法杜绝一切请托、贿买、舞弊之径,使寒门俊杰与官宦子弟同场竞技,唯凭文章才学定高下,唯才是举。”
“其次,在取实才。”
“考试内容,当于经义之外,大幅增考策、论、乃至算学、律法、地理等实用之学。”
“取中之士,须是既通晓圣贤大道、明辨是非,又胸怀经世韬略、能理实政之干才!”
“而非仅能寻章摘句、吟风弄月之辈。”
说完之后,他接着又表面意图道:“殿下,草民等此番冒昧陈情,恳求开科,非仅为士子求一纸功名出身,实乃为国家计!”
“士心安,则天下安;士心向,则国运昌!”
“科举一开,天下读书人便知大顺重才,自然真心归附!”
“草民等一片赤诚,实是感念殿下仁德,为大顺江山万年基业而直言啊!”
他这番话潜台词便是:开科取士,是赢得天下读书人归心的关键,于国于君,有大利。
张逸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接着问道:“先生乃复社魁首,复社当初因何而兴?”
张博闻言,神色一正,肃然答道:“回殿下,复社之兴,源于大晟朝纲不振,士风浮靡,空谈心性者多,务实济世者少。”
“吾辈同志,痛感于此,故集结社盟,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互相砥砺。”
“所谓‘古学’,非泥古不化,乃追慕三代两汉之治世精神,圣贤经世之实学。”
“所谓‘有用’,便是要求学问须能通晓世务,文章须能切中时弊,士人须有匡扶天下、救济民生之志与能。”
“复社同仁,编纂经史,评点时政,皆是为了祛除虚妄,回归根本,以求有裨于世道人心,此乃复社立社之初心!”
张博此人,绝非空谈义理、徒拥虚名之辈。
其才学之深厚,冠绝一时,更曾倾注心血,完成了一项于大晟末季学界影响深远的庞大学术奠基工程。
他将大晟官方钦定的《五经大全》(主要承袭和阐释宋代程朱理学体系)与唐代流传下来的《五经正义》(主要汇集汉唐学者的经典注疏),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对照、合编与精要评点。
“注”是汉代学者对经文古奥字句的训诂与解释。
“疏”是唐代学者对“注”的进一步阐发与疏通。
而“大全”则是大晟官修的权威定本,以程朱理学的义理阐释为标准。
张博此举,首要目的在于纠偏。
自大晟中期以来,受心学影响,许多士人束书不观,空谈心性,学问日益脱离经典文本与考据,流于虚玄。
他将重训诂考据的汉唐注疏,与重义理阐发的宋明理学并置合观,让学者能兼采汉宋之长。
以此,打破门户之见。
这绝非单纯的学术考据,其根本目的,是为他所倡导的“经世致用”之实学打下学问根基。
在张博看来,所有对经典的钻研与诠释,最终都必须指向现实,服务于解决当下的实际问题。
这部精心编纂的著作,便是他为当时迷茫的士人提供的一部兼具权威性与实用性的学术工具与思想指南。
至于“复古”的本质,本质上是借用权威。
在儒家文化传统中,“三代”尤其是周代,以及孔孟等圣贤的言论,被视为政治与社会理想的黄金标准。
引用这些经典,其实就是借用最高的文化权威,以此降低变革阻力。
汉代的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之争,韩愈发起的古文运动,乃至王安石变法,都是采用的同样的策略:“托古改制!”
用“古”来衡量“今”,提供批判当下的支点,并以此构建新的话语体系,通过重新阐释经典,比如张博合纂注疏的行为,便是在传统的话语体系内,注入新的内涵,从而实现思想的转换和标准的重定。
只能说鲁迅说的很对,中国人就是喜欢“折中”,你要开窗别人反对,那你便选择掀屋顶,那人自然回来调和,表示咱们还是开窗吧!
他的另一篇脍炙人口的《五人墓碑记》,记录苏州平民反抗暴政的英勇事迹,同样是他思想核心的生动体现。
其中“死生之大,匹夫有重于社稷”,为全文的点睛之笔。
表达出生命的价值不在于身份贵贱,而在于其行为是否合乎大义,是否对国家社会有贡献。
可谓是一篇充满激情和感染力的“政治檄文”。
其实,大晟末季这些有识之士,如张博等人,都已经深刻认识到社会中存在的危机了。
他们结社,著书立说,本质上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求救世之道,试图为倾颓的王朝寻找出路,并且收拢已经涣散的人心。
张逸接着提出问题:“大顺自鼎革以来,广开学校,于村社设小学,于县中设中学,大力推广新学、算学、格物等学,其根本意义,在先生看来,究竟为何?”
张博略作沉吟,谨慎答道:“草民以为,殿下与朝廷此举,意义深远。”
“普及教化,使民智得开,乃强国固本之基。”
“而于其中推广新学,更是意在打破旧日学问空疏之弊,从小便培养通晓实务、明辨物理、能接地气之人才。”
“此为百年树人之大计,草民深为敬佩。”
“善。”张逸微微颔首,“如此看来,张先生与孤所想,至少在‘需培养和选拔实学干才’这一点上,并无根本分歧。”
“科举之弊,你亦看得明白。”
“科举需改革,你亦清楚。”
“大顺需要的,从来不是只会皓首穷经、作华丽虚文的书生,而是能真正‘做事’的人才。”
他顿了顿,微微一叹:“既然先生心中亦有此明断,那么,应当能理解朝廷的考量才是。”
张博拱手回道:“朝廷思虑长远,草民理解,然眼下士人,亦需一条可行正途以安身立命。”
张逸笑了笑,继续道:“复社宗旨,务实为用,孤甚为欣赏。”
“若真以务实为用为圭臬,所求者乃是真才实学与经世济民之效。”
“那么,为何诸位如今却似乎更执着于开科取士这一形式,而非专注于做事本身?”
他目光扫过站立的众人,最后落回张博脸上:“大顺取士,并非无门。”
“各级衙门,皆设考选,擢拔能干之吏。”
“若真有经世之志,济民之才,何不从此等实务做起,以政绩显能,以实干立功?”
一旁的冒拓捺不住,霍然朗声道:“殿下明鉴!吾等虽才疏学浅,而今亦是大顺子民,确有报效之心!”
“正因欲施展胸中所学,为朝廷效力,方恳请重开科举,此乃历代正途,亦是天下士子公认之进身大道!”
陈华铭亦点头附议:“殿下,科举历经千年演变,虽有瑕疵,然其框架已成士林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