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知道她爹爹,一向不喜将官场烦扰带入家中,更不会轻易与她细说。
只是看他这般操劳模样,心疼总是难免的。
“爹爹...”她走上前,“您肩上都湿了,定是在外奔波许久。”
“公务虽要紧,也需顾惜身子才是。”
林如海心头一暖,那沉积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几分。
他摆摆手,温声道:“无妨,些许小雨而已。”
林黛玉也只能是点点头,随后看着林如海,微微低垂了眼眸,似乎在酝酿什么。
林如海看着女儿的神情,主动问道:“玉儿可是还有别的事?看你似乎有话要说。”
黛玉犹豫了一下,才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父亲,眼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爹爹,女儿确有一事,想与您商量。”
“哦?何事?”
林如海见她这副略带紧张模样,心中升起几分好奇。
林黛玉看着父亲,如实说道:“就是...今日我去看望先生时,遇见了先生在复社的几位故友,还有...那位名满江南的河东君,柳如是先生。”
“噢?”林如海脸上露出笑意,“复社么...?
他微微颔首:“听闻他们如今确实吸纳了不少有志气的才女。”
“至于河东君,确是位难得的奇女子,才学气度,俱是上乘。玉儿能得见,亦是机缘。”
见父亲态度平和,黛玉心中稍定,继续说道:“嗯...柳先生风仪,令人心折。”
“还有一位李香君姐姐,言谈爽利,志存高远,与女儿...颇有些意趣相投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盘旋的话语道出:“那位李姐姐...她邀请女儿加入复社。”
“女儿...女儿自己也觉得,若能加入其中,与诸位才俊交流学问,关注时务,定能增长见识,开阔眼界。”
她脸颊微红,羞涩的看向父亲,轻声道:“女儿...也想多见见世面。”
林如海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你想加入复社?”
“是。”黛玉重重的点头,“女儿也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林如海没有立刻回答,对于复社,他并无恶感,甚至与其中核心人物如张才等也有旧谊。
那毕竟汇聚了江南不少青年才俊与清流士子,文采风流,实际影响力虽然不如曾经,但是名头依旧响亮。
对于他们近来串联“陈情”恢复科举之事,他这两日也听到了些许风声。
心中更是明白,此事在现阶段绝无可能成功。
太子与中枢的意图很清楚,是要等新式教育普及到一定程度后,才会考虑开科取士,且形式内容必然与旧制不同。
但他同样判断,这番“陈情”本身,只要言辞不过激,应不至于引来祸事,更多是士子表达诉求的一种方式。
太子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然而,他绝不愿意让女儿在眼下这个敏感时刻,卷入这场政治请愿之中。
沉吟片刻,林如海抬眼看向女儿:“玉儿,你想多长见识,与有识之士交往,爹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复社...也非不可加入。”
黛玉眼中刚亮起光彩,“谢谢...”还未说出口。
却听林如海突然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扬州城正值多事之秋,颇不太平。”
“不如暂且等上一段时日,待局势明朗安稳下来,你若仍有此意,爹爹绝不阻拦。”
“复社中人,多是有才学、有抱负之辈,你日后若能与他们交流学问,于你成长确有裨益。”
“爹爹乐见你眼界开阔,只是凡事需讲求时机。”
“嗯,女儿明白了!”
黛玉听到父亲并未一口回绝,而是应允“日后可期”,心中虽有些许未能立刻如愿的失落,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父亲终究是开明的!
可“扬州不太平”这几个字,又让她警觉起来。
柳姐姐这么说,爹爹也这么说...
她抬眸,忍不住追问道:“爹爹,扬州...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林如海摇了摇头:“没什么,过段时日便好了,玉儿不必忧心。”
黛玉却不信,心中那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终究是忍不住问道:“那...他在扬州,可还安稳?”
“这儿不太平,他会不会...”
林如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低笑出声。
他看着女儿眼中的担忧,心中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眼下扬州的种种,依为父看,只怕大半皆在他的谋算与掌控之中。”
“玉儿,你就莫要操这份心了。”
林黛玉有些懵懂,心中暗道:“在他的...谋算与掌控之中?”
既然爹爹这么说,她最终还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追问。
然而,另一个疑问也在此时冒头。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头,再度开口:“爹爹...对了,您对于‘女子科举’,是何看法?”
林如海闻言,又是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女儿:“玉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林黛玉迎上父亲的目光,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玉儿就是心中有些好奇,想听听爹爹的见解。”
她并未直接提及李香君的那番激烈陈词。
但林如海何等敏锐,立时便联想到女儿今日接触的那些复社女子。
定是那些女子将这番“激进”念头传递给了玉儿。
对此,他倒是没所谓。
因为他不反对女子科举,他也明白女子科举掀不起风浪,就目前这个世道来看,女子科举对于男子的影响并不大。
“女子科举么...”林如海缓缓道,“单从道理上讲,可以一试。”
“殿下既然允女子入学、为吏,其革新之意已明,未尝不会在取士之道上更进一步。”
“只是,玉儿,你也需明白,此事意义虽大,但在眼下,乃至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都难以掀起太大波澜。”
林黛玉有些不死心追问道:“为何?爹爹,难道女子科举,当真就这般行不通么?”
“非是行不通,玉儿。”林如海摇头否定道,“而是凡事欲速则不达,需看根基是否牢固。”
“你可还记得,殿下那本《经世济民论》中,反复强调的一个根本道理?”
黛玉眸光一闪,下意识地接道:“爹爹是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正是。”林如海赞许地点头,“这关键所在便是‘基础’!”
“如今大顺虽倡新学,许女子入学,但能真正进入学堂,并且一直把书读下去的女子,终究是少数,且多集中于通都大邑,家境尚可之家。”
“对于天下绝大多数女子而言,重心仍是闺阁之内,日后嫁人,也多是相夫教子,操持内务。”
“读书识字,对她们而言,是锦上添花,却远非立身之本,更非世道对女子的期望。”
他顿了一顿,语气也更加严肃:“科举取士,选拔的是治理天下的人才,是建立在庞大且有一定文化基础的读书人之上。”
“女子如今通过大顺的小学毕业考的都少有,在此基础之上,空谈‘科举’这座高层建筑,岂非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即便开了此例,能有几人够资格应试?”
“又有几人能真正从中脱颖而出,改变整体格局?”
林黛玉听着父亲分析,联系起那本书中的理论,再回想与那人书信往来时,他偶尔提及“有关未来”的言论,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原来如此!
她顿时明白了过来,并非道理不对,也并非方向错误,而是时机与条件尚未成熟。
女子科举定然能够实现,但是需要在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越来越多女性走出家门,并且获得教育之后才可能完全实现。
如今的大顺,即便打开一道缝,也不会对女子整体上的命运起到决定性的影响,那只是个体的命运被改变了而已。
她眼中的失落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思索所取代,心中更是在想,那样的世道又要等多久呢?
她还欲再问,林如海却已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好了,时辰不早,你今日也奔波了,早些歇息。”
“书固然要看,也莫要熬坏了眼睛。”
“爹爹也累了,回去歇着了。”
“是,爹爹也早些安歇。”
黛玉只得将满腹疑问压下,乖巧地应道。
林如海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女儿的闺房。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寂静,只余雨声淅沥。
黛玉独自站在原地,蹙着罥烟眉,陷入了更深的思量之中。
“对于这些...那人也早有预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