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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蕙兰书院,原就是一处园林改建而成的,故此景致宜人,奇石错落有致,花木疏影横斜,尽显江南园林的典雅与秀美风韵。
今天的书院很寂静,长长的回廊下空无一人。
林黛玉带着紫鹃,沿着熟悉的路径,绕过一方小小的荷池,一路朝着书院后园行去。
不多时,便抵达了一处僻静的小院落。
院墙不高,爬满了碧绿的藤萝,墙角几竿翠竹亭亭玉立。
院中颇为雅致,辟有几处小小的花圃,栽种着兰花、茉莉、秋海棠等各色花草,还有些叫不上名的药草。
皆是董白与书院中几位志趣相投的女先生,于课余闲暇时亲手莳弄的。
林黛玉带着紫鹃步入小院,径直朝着董白平日办公兼居住的那间厢房走去。
刚至门前石阶下,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女子清越的说笑声。
黛玉与紫鹃对视一眼,略有些犹豫。
看来先生这里有客,且不止一位。
但既已到此,断无折返之理。
黛玉定了定神,仍旧是轻轻叩响了房门。
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似是停顿了一下。
随即便是一个娇俏的声音欢快响起:“可是柳姐姐到了?”
很快一个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门一下被打开了。
一张芙蓉面顿时出现在林黛玉眼前。
开门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一张极标致的瓜子脸儿,肌肤白皙,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最妙的是那双眼睛,眼型优美,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顾盼神飞,灵动异常。
她穿着一身浅樱色的衫子,发髻上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支玉簪,毫无风尘俗艳之气。
此女正是李香君。
李香君本以为约好一同前来,却不知为何耽搁了的柳如是到了,所以满面笑容地开门相迎,不料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位陌生少女。
“呀!”李香君忍不住低呼出声,檀口微张,随即脱口赞叹,语气讶异:“这是打哪里来的神仙人物?”
她眼神诧异的看着林黛玉,眼睛都看直了。
此言一出,屋内或坐或立的顾横波、卞玉京、寇湄、陈圆圆几人,纷纷被引动了好奇心,皆探头朝门口望来。
一时间,数道目光,齐齐落在了门前的林黛玉身上。
但见那站在门口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纤弱,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浑身上下无半分奢华装饰。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若樱颗,腮凝新荔,通身一股书卷清气。
真真是天生一股灵秀气质,后天是绝对教养不出来的气质。
饶是这几位女子,皆是见惯了江南佳丽,自身亦是才貌双绝的人物,此刻也不由在心中暗暗喝一声彩,生出“此女只应天上有”的感慨。
半倚在床榻上的董白却很淡定。
当听到李香君那夸张的赞叹,她便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便轻声向着门口唤道:“可是黛玉来了?”
林黛玉骤然被这许多绝色女子注视打量,心中不免微微一紧,有些无措。
这些女子个个容貌出众,气度不凡,且似乎与先生极为熟稔。
先生身边,竟都是这般出色的人物么?
她本暗自思忖着,听到董白那熟悉的声音,才忙定了定神,朝着屋内方向应道:“先生,是我。”
“学生...前来探望您。”
屋内几位女子顿时恍然。
原来这位谪仙般的小女儿,便是那位在蕙兰书院已有些才名的“知府千金”,林黛玉是了!
“噢!原来是林太守家的千金呀!”李香君脸上的讶异,瞬间化为恍然大悟的笑意,她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对着黛玉和紫鹃招呼道:“快请进来!”
林黛玉和紫鹃,忙对李香君这位初次见面的热情女子礼节性地微微欠身,道了声“叨扰”。
李香君见其这般客气,忙得避让,接着又回了一礼。
等到黛玉和紫鹃迈步进了屋子。
一时间,屋内数道目光更加细致地落在黛玉身上。
她们早已从董白口中,听过这位知府千金了。
今日得见真人,方知传言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这般灵秀剔透的人物,难怪能得董白如此看重,甚至舍身相护。
林黛玉本就是个心思细腻,且处事谨慎的人儿。
见到对着屋子内这一众年长于己,且气度不凡的女子,也没有摆架子,而是主动给她们行礼。
她敛衽垂眸,对着屋内诸位女子,一一地欠身,姿态优雅:“小女子黛玉,见过诸位姐姐。”
屋内几位女子,见这位知府千金,毫无骄矜之气,反而主动朝她们施礼,忙不迭各自侧身避让。
对于这个女孩,心中好感更添几分。
接着,她们纷纷敛衽还礼,口中称道:“林姑娘客气了。”
林黛玉躺在床上的董白而去。
“先生!”林黛玉看着躺在床上的董白,那罥烟眉不由得微微蹙紧,一双含情目中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愧疚,“先生,我来看您了。”
她顿了顿,继续轻声道:“家父本欲亲自前来,感谢先生的。”
“只是...有紧要公务,不得不往。”
“但家父心中极是感念,特命学生带来一些上好的药材补品,望先生好生调养,早日康复。”
紫鹃忙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礼盒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她也朝着董白深深一福:“董先生大恩,紫鹃没齿难忘!”
“愿先生玉体早日安康。”
董白见这二人如此郑重,连连摆手,忙道:“快莫要如此!千万不必这般客气!”
“昨日之事,本就是我身为先生的应尽之责,护佑学生周全,乃是分内之事,何谈恩德?”
“更当不起林太守如此厚赠,真真是折煞我了。”
林黛玉却只是摇头,语气执拗地道:“若非为了护我,先生何至于身陷险境,受此大难?”
“说到底,都是我不好,带累了先生...”
董白见状,心中叹息,握住了黛玉的手,温言劝慰道:“好了,莫要再这般想了。”
“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大夫也说了,只是呛了些水,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你是我的学生,在那般情形下,我护着你,是天经地义之事。”
“你若再如此自责,反倒让我心中不安了,快收了这些念头,可好?”
黛玉迎上董白目光,知道先生是真心不愿自己愧疚,只得强自将那股情绪压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学生听先生的。”
李香君在一旁看着这师徒情深的景象,她突然笑着走上前,语气爽朗道:“林姑娘,快别难过了!”
“你瞧瞧我们董姐姐,这不是精神头儿好着么?”
“要我说呀,林姑娘这般的神仙人物,别说是董姐姐,便是我当时在场,也定然是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的!”
她脸上笑容灿烂,看着黛玉道:“谁舍得让你这仙子般人物受半点委屈呢?”
这话说完,林黛玉不由得脸色一红,这般夸赞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了,但她面子薄,可受不住。
李香君话音才落,屋外廊下却突兀的传来一句女声:“哟,我这是来迟了么?”
“哪来的‘神仙人物’?”
“这蕙兰书院里,何时又藏了位‘仙子’?”
“莫不是王山长又从哪儿请了位妙人儿来教书不成?”
李香君闻声,脸上顿时绽开出一个笑容,朝着门口方向扬声笑道:“柳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门被方才靠近门边的卞玉京顺手拉开,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她身量中等,穿着一身质感上乘的沉香色织金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点缀着几样简单却雅致的珠翠。
整个人带着一种端庄大气的气度,顾盼间更有一股雅致风韵。
来人正是柳如是。
一行女子,也是忙不迭的上前打招呼:“柳姐姐!”
来人便是柳如是。
屋内众女子见她到来,皆面露喜色,纷纷上前招呼:“柳姐姐来了!”
李香君见柳如是入内,语气带着娇嗔道:“好姐姐,明明约好了时辰,怎地耽搁了这许久?可叫我们好等!”
柳如是面上带着歉意,温声解释道:“原是和钱公一同按时出门的,只是临行前,有些事儿耽搁了。”
“并非有意失约,香君妹妹莫怪。”
说着,她的目光开始在屋内巡视,笑问道:“方才你们说的那位‘神仙人物’在何处?快让我瞧瞧。”
她的眉眼只是一瞬,便落在了垂首不语的青衣少女身上。
柳如是脸上立刻显露出的惊艳的神色:“啧啧,香君这丫头,今日倒没说大话。”
“这....眉目如画,清气逼人的,确是神仙品貌!”
林黛玉被她这般直接的目光打量,脸上红晕更甚,几乎要烧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红,愈发显得娇怯不胜。
这时,半倚在床上的董白含笑开口,为黛玉介绍道:“黛玉,这位是‘河东君’,柳如是柳先生。”
林黛玉闻言,惊讶地抬起眼眸,望向那位气度雍容的女子。
她虽深居闺阁,但也久闻柳如是的大名!
毕竟,这可是江南文坛公认的奇女子!
她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得见真人!
心中顿时紧张起来,她连忙端正神色,朝着柳如是恭恭敬敬地敛衽深施一礼,声音激动道:“学生黛玉,久仰河东君大名!”
“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昔日拜读君之诗文,深为钦慕...”
柳如是见状,忙侧身避让,随即上前虚扶,笑道:“快莫要多礼!”
“你便是小宛常常提起的那位得意门生,林太守的千金,林姑娘是吧?”
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钦佩道:“我也早闻你的才名与志气,小小年纪便有‘女儿家读书,亦可不仅为明理修身,更为有朝一日或能如古之贤良,为世道、为天下女子,尽一份心力,求一个更广阔的天地’这般见解,着实令人钦佩!”
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黛玉:“今日一见,方知小宛所言不虚,不仅志向高远,模样气度更是...钟灵毓秀,我见犹怜。”
李香君在一旁也连连点头:“林姑娘,竟也有这般志气!?”
她笑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赞同:“哈哈哈,确实如此,谁说女子不如男!?”
“我们女儿家,读书也可以做的好大事!而不只是‘明理修身’!那般读书又有何意趣?”
董白这时,也是向依次介绍屋内的女子:“黛玉,这位是李香君,你方才见过了。”
接着她语气温和,向着黛玉介绍其余女子。
林黛玉忙又转向诸位女子,再度一一见礼,言辞恳切:“黛玉见过诸位先生,久闻诸位先生才名,今日得见,方知名不虚传。”
“诸位既是先生挚友,便是黛玉的长辈,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柳如是却笑着摆了摆手:“什么长辈不长辈的,生分了。”
“你若是不嫌弃,便唤咱们一声姐姐便是。”
“我们也托个大,叫你一声妹妹,可好?”
林黛玉闻言,也不再拘泥,从善如流地点头,朝着众人盈盈一福:“黛玉见过诸位姐姐,蒙诸位姐姐不弃,黛玉荣幸之至。”
即便这些女子已经是“良籍”,在法律意义上没有尊卑之分,但是与黛玉这位知府千金相比,仍旧是比她们社会地位要高的。
所以,她们刚刚都不敢受黛玉的礼。
此时黛玉唤她们一声姐姐,对于她们而言更是受宠若惊。
“礼教”这玩意,即便是黛玉不在乎,她们不在乎,但是世人还是在乎的。
如李香君这些女子,虽然心中很是自强,但是遇见贵人,心中仍旧还是会自觉低人一等的。
这主要是社会观念问题,一时间也不可能改变的。
不管如何,李香君此刻非常高兴,闻言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黛玉的手,一双妙目仔细端详着黛玉的眉眼,口中啧啧赞叹:“哎呀呀,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平白得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妹妹!瞧瞧这眉眼,这气度,真是越看越爱!”
“董姐姐,你可是收了个好学生,也是为我们添了位好妹妹!”
几位女子又笑着寒暄了几句,柳如是特意走到董白床前,询问了一下她的身体情况,随后便让随身的侍女将带来的滋补药材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