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回过身来，却发现李香君又挪步到了她的跟前。
李香君的脸上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柳姐姐，最近这些时日，你都在忙些什么？”
柳如是微微一笑，回答道：“正与钱公一道，为太学增设‘丹青’、‘乐律’二科之事奔走谋划。”
“故此我这些时日，疏于与姐妹们相聚，是我的不是。”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方才来这书院前，得了确切消息，太子殿下不日将召见在扬州的江南文士名流，共议文教兴革诸事。”
“这几日，我与钱公也要加紧将增设学科的详细条陈与理由论据整理完备，以期能当面呈与殿下，陈说利害。”
说完此事，她目光扫过李香君、顾横波等人：“我听闻，你们几个这些时日，似也在与复社诸君一道，忙于串联江南士子，有所筹谋？”
李香君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自豪的笑容，接口道：“正是呢！我们姐妹几个，这些日子确是跟着复社的张先生他们，在江南士子间沟通联络。”
“大家伙儿商议着，要借此番太子南巡之机，联名上书‘陈情’，恳请朝廷正视士子心声，恢复科举正途，广开取士之门，使天下读书人皆有报效之阶！”
随即，她脸色微微一变，靠近柳如是些许，语调放得轻软了些：“对了，前日张先生也曾亲自去拜会过钱公，就此事请教钱公的看法。”
“钱公乃江南文坛泰斗，德高望重，若此事能得到钱公的指点，必定能增添不少分量，也能鼓舞更多士子参与其中。”
“可钱公...似乎最近这些时日有些太忙了...”她眼中满含期待地望向柳如是，轻声问道：“不知...柳姐姐你，对这事怎么看？”
说着，她的语气放的更低，带着央求与试探的口气道：“可能...在钱公面前，也帮着美言几句，说说其中道理？”
柳如是闻言，眼神之中明显有些不自然的情绪，似有惋惜，又似有无奈。
她想起钱忠义私下的告诫，此事远非单纯的“恢复科举”那般简单，背后牵扯到新学与旧学之争，更关乎朝堂权力平衡与未来取士导向，劝她切勿轻易卷入，以免徒惹纷争。
此时面对李香君那期待的眼神，她只能斟酌着词句道：“钱公他...近日心思多半扑在太学增设科目一事上，此亦是为天下学子谋长远之计。”
“至于科举...”她微微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太子殿下天纵英明，胸有丘壑，对于取士用人、文教兴革，心中自有通盘考量与步骤方略。”
“殿下此番南下，巡阅地方，所行所见，所察所虑，恐非我等身处一隅所能尽窥。”
“有些事...急切未必有成，反易落入被动...”
她看向李香君，眼神柔和，语气也更加含蓄：“香君，你们一片热忱固然可嘉，但或许...暂观其变，更为稳妥。”
在座几位皆是玲珑心窍的女子，柳如是话中的婉转劝阻之意，如何听不出来？
李香君自然也听懂了。
但她仍旧有些不死心，有些事儿她们并非没有考虑过，可这些问题并不是让人退缩的理由。
既然是为了正道，那便应该勇往无前的走下去才是！
事到如今，还畏首畏尾，如何能做成大事儿？
“柳姐姐你说这些，我能听的明白。”她语气坚定，执拗道：“可是，大顺既已定鼎，天下渐安，正是该开科取士、选拔贤能共图治世的时候！”
“这是顺天应人之举，亦是天下读书人期盼已久之事！”
“况且...”
“殿下既有魄力允女子入学堂、考取官吏，可见其胸襟见识非同一般。”
“若科举能复，那女子参考之路，或许也能因此打开一线天光...”
“这对于天下有心向学，且渴望有所作为的女子而言，是何等重要的机会！？”
“我们为此奔走呼吁，难道不正是在践行殿下所倡的‘新思’么？”
柳如是神色复杂地看向李香君。
她自然知道李香君的过往，明白她的不甘，以及渴望证明女子不逊男儿的志向，更欣赏她这份敢为人先的锐气。
然而，世道人心，往往比一腔热血要冷得多。
柳如是轻叹一声：“香君，你的志气，姐姐岂能不知？也深为敬佩！”
“只是...如今女子为吏，便已是步步艰难，非议不断，能站稳脚跟者寥寥。”
“女子科举之路...牵扯更多，阻力只会更大。”
“我并非认为女子不如男，只是眼下时势...或许尚非其时。”
“有些事，欲速则不达。”
“眼下，或许如小宛这般，先在书院教书育人，扎扎实实培养根基，或许更为稳妥？”
最后，柳如是看着李香君，语重心长道：“贸然冲在最前，若时机未至，风向有变，恐反受其累，壮志难酬...姐姐是真心为你担忧。”
李香君看着柳如是，明白她是真心担忧自己。
可虽心中感动，但那份执念却并未动摇。
她点了点头：“柳姐姐的顾虑，妹妹省得。”
“但我想，太子殿下既能提出那些振聋发聩的‘新学’高论，更能排除万难，力行新政，其心胸必能容得下不同的声音，也当能理解我们这份或许有些‘天真’的请愿。”
“退一步讲，即便此次陈情成效的机会渺茫...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发出了声音，堂堂正正地争上了一争！”
柳如是闻言，不由得怔住了，一时默然无语。
若是她没有嫁给钱忠义为妾，面对这样的机会，恐怕也会如李香君一般，选择争上一争...
只是如今...牵绊多了，顾虑也深了。
眼见气氛微妙起来，一直安静旁听的林黛玉，此时却轻声开口了。
“诸位姐姐，黛玉见识浅薄，本不该妄议。”
“只是...黛玉...也曾细读过太子殿下刊行的些许著述文章，观其言行，并...并非虚言空谈之人。”
“殿下所倡‘实事求是’、‘因时制宜’，亦强调‘民有所呼，必有所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以黛玉愚见，太子确是一位愿意倾听，并能身体力行去尝试践诺之人。”
“诸位姐姐所为，以恳切之心建言，想来...殿下当能体察，不至因言罪人。”
她这番话，自然是基于自己对张逸为人与思想的了解，透着一股笃定意味。
回想起在神京时，与他深入探讨时，即便自己出言讥讽，他也没有在意，这不就是鼓励直言的态度么？
虽然那人...在某些方面很让人...
但在治国和立言这方面，确实非常牢靠的，这也是她对他敬仰的缘由。
所以对于柳如是的谨慎提点，她即便也听懂了其中的利害权衡。
可内心深处，依旧更倾向于相信张逸并非那般没有气量，会因一次正常的士子陈情而动怒的君主。
对于李香君方才那番为女子争取“争上一争”的激昂陈词，她心中更是生出一股强烈的共鸣与钦佩。
这位姐姐身上那种不顾利害，只为心中认定的“对的事”而奋力争取决心，让她既感动又向往。
柳如是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黛玉犹带着稚气的认真小脸上，微微笑了笑，她顺势对黛玉赞道：“林妹妹年纪虽小，见解却不俗，难怪小宛如此看重。”
“果然是个有志气的。”
“只是，而今的扬州不太平...”她微微一叹，选择性略过昨日之事儿，道出了刚刚发生的大事儿，“就在我出发前，得知了消息...扬州典案司典案...被发现死在了书房之中。”
“眼下...扬州风雨欲来，我只是担心你们的安危。”
柳如是如今跟在钱忠义身边，接触的信息层面更高，得知此类消息的速度远比李香君等女子迅速。
张怀恩之死来得太过突然且太过蹊跷，钱忠义等许多老油条，虽然不知道有人检举这件事儿，却都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妙。
故此，柳如是才会提醒众人。
而此言一出，在座女子纷纷蹙眉...
林黛玉更是立刻联想到父亲匆匆离去时，那严肃的神情。
心中也不由疑道：“难道，也与此事有关？”
“甚至...可能与昨日之事儿存在关联？”
这番话，也确实点醒到了几人，扬州确实不太太平。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但气氛终究不复初时的轻松热络。
柳如是心知自己方才的话或许扫了众人的兴，也恐言多有失，便起身告辞。
她对董白温言道：“小宛，你好生将养。”
“钱公还在外面候着我，下午还有几位故交前来拜访于他，我便先告辞了。”
董白自然理解，也不强留，只是颔首道：“有劳柳姐姐挂心，也代我谢过钱公关怀，姐姐慢走。”
柳如是又与屋内林黛玉、顾横波、卞玉京、寇湄、陈圆圆等人点头作别。
临行前，目光与李香君再次相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香君的手，李香君也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了片刻，互相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便也没有再多言语。
柳如是了解李香君性格的，只能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李香君也明白柳姐姐是为自己好，可是她本心却依旧是不甘，仍旧是想要试一试。
最后，柳如是朝着李香君，微微颔首。
该提醒的，她已经提醒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待李香君也朝着柳如是颔首之后。
随即，柳如是松开手，不再停留，带着侍女，转身款步离开了。
一行人目送柳如是的身影消失，房内的气氛又短暂地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