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就这般被押“请”到了江都县巡检司衙门。
刘文远三人腿软到,几乎是被差役半搀半推地带了进去。
进入衙门后,四人被迅速分隔开,单独审讯。
蝶影被杨旭亲自带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专门用于审讯的房间。
房内光线昏暗,只在中央的桌案上点着一盏油灯,两侧墙壁光秃秃的。
房间里潮气十足,还弥漫着一股隐隐的铁锈味。
房间中央,摆着一把带有固定手脚铁环的椅子。
“坐过去。”
杨旭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蝶影不敢有丝毫违逆,顺从地按照指示,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
立刻有一位在旁边候着的巡检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她的手腕和脚踝,固定在椅子的扶手上和椅腿处。
蝶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脏狂跳起来。
杨旭在正对着她的桌案后坐下,一名巡检执笔坐在他侧方。
杨旭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双臂环抱,死死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女子。
昏暗的光线,照着她那残留着鲜红掌印的脸颊。
蝶影被他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杨旭刻意沉默了片刻,直到蝶影的眼神开始慌乱游移,他才缓缓开口,冷冷的问道:
“苗胜,你认识吧?”
蝶影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是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心中一颤。
到了这个地步,她知道装傻充愣已毫无意义。
她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回...回总长老爷的话,认识。”
“什么关系?”
杨旭紧接着追问,语速并不快,但是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逼迫意味。
蝶影忙不迭地摇头,出于本能的撇清关系道:“我和他..现在没...没什么关系了!真的!”
“就是...就是从前在苗家当差时,都是三爷院子里伺候的人,算是...算是旧相识罢了。”
“那死..他...他之后去了陕西,便再无联系,直到今年他回来,才又见过几面,真的只是寻常故人!”
杨旭依旧是盯着她看,冷声道:“寻常故人?”
紧接着,他嘴角微微勾起,语气深沉:“可我们查到,苗胜两年前便移民陕西,今年三月方回到扬州。”
“而据其街坊四邻所言,他回扬州后,只有你一人数次上门寻他。”
“若只是‘寻常故人’,何须如此频繁私下往来?”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猛地凝视向她,声音极重道:“说!”
蝶影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
她没想到巡检司查得如此之细,连她常去找那死鬼都知道了!
蝶影脸上略显挣扎和为难。
有些事...她本能地不想多说。
她垂下眼帘,抿紧了嘴唇。
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杨旭心中更加笃定她知道关键内情。
他声音陡然严厉,语速极快:“苗锦心!我提醒你,苗胜所涉乃是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的重案!”
“你既与他相识,又在他回扬州后频繁接触,若知情不报,刻意隐瞒,便是包庇之罪!”
“到时候,可就不是简单问几句话能了结的了!”
“你可想清楚了!”
“包庇之罪”四个字,刚进入他的耳中,她眼中瞬间充满惊恐。
她之所以不愿意说,是因为这件事儿关系到了旧主的名声,但她更害怕自个牵连进这个大罪名里!
蝶影轻叹一声,眉眼低垂,这才缓缓开口道:“我从小便被卖到了苗家,在三爷院子里长大,之后被分拨去给了一位姓陈的姨娘。”
“陈姨娘她...待我还算不错,那时我年纪尚小,多得她照拂。”
“陈姨娘原本...也是很得三爷宠爱的,她是三爷花高价买回来的‘瘦马’,模样才情都是顶尖的。”
“可三爷他..性子就是那般,喜好新鲜,纳妾、蓄养瘦马如同换衣裳,没两年,对陈姨娘也就...淡了。”
杨旭听完她说的这番话,眉头微皱,打断道:“你说这些陈年旧事,与苗胜何干?”
被他这么一打断,蝶影顿了顿,略略整理思绪,才低声续道:“那苗胜...他...他模样生得还算周正,又是家生子里的读书人,识文断字,在三爷面前也得脸,常进出内院办差...”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陈姨娘...年纪轻轻,便整日整日的独守空房,日子久了...心里自然空落落的。”
“苗胜时常出入,一来二去...两人......便好上了。”
她飞快地瞥了杨旭一眼,又急忙补充道,“都是那苗胜!他见陈姨娘失宠,心生妄念,花言巧语勾引了她!”
“陈姨娘起初是被蒙蔽了,事后她也追悔莫及,想要和苗胜断了的...”
“可苗胜不但不收手,反以此相胁,陈姨娘无奈,只能继续与他纠缠。”
“他和陈姨娘,就那般又好了几年,陈姨娘还...还偷偷给他生了一个孩子,是个姐儿。”
“然后没多久,苗家就被抄了家,男丁主子们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女眷里罪责不重的,也都被发配到了陕西...好像是肃州那地方去了。”
杨旭眼中精光一闪,敏锐地抓住了其中关窍,立刻追问道:“如此说来,这苗胜当初主动申请移民陕西,便是为了那陈姨娘母女?”
“是...是的。”蝶影点了点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苗胜虽然是三爷跟前得用的管事,手上倒没直接沾过人命官司,按律核查后,便准他脱了奴籍,成了良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陈姨娘和女儿。”
“得知苗家女眷多被送往肃州后,便咬牙决意,也报名移民去陕西,想着离得近些,或许能有照应,甚至...将来设法将人接出来。”
杨旭眉头皱得更紧,疑点随之而来:“他既已去了陕西,为何又返回扬州?可是在陕西寻到了人,又生了变故?”
蝶影叹了口气,摇头道:“嗯,他陕西之行,确实没那么顺当。”
“回到扬州,我去寻他之后,问了这事儿。”
“他告诉我,他原是想分配到肃州的,结果大顺官府把他分到了宁夏。”
“他熬了半年,才好不容易找门路,以‘经商’的名义请了路引,跑到肃州去寻人。”
“可...茫茫人海,哪那么容易找着?”
“他在那儿打听寻觅了足足半年多,才终于从一个旧日苗家旁支口中,得知了实情...”
她的声音带这些悲凉:“陈姨娘到了肃州,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生计艰难,便...嫁给当地一个死了老婆的士卒。”
“谁知没过多久,就一病没了。”
“至于那姐儿...听说在来肃州的路上,经不住长途颠簸和风寒,还没到地方,就...夭折了。”
“陈姨娘她...她也是可怜人...”
“苗胜在肃州听到这些消息,万念俱灰,便又辗转回了扬州。”
蝶影最后强调道:“我一开始以为...以为他是在陕西没寻到人...又受不住陕西的苦寒...打算回扬州安顿下来,好生过剩下的日子,才...才去找他的。”
杨旭听完她的话,却敏锐地察觉到,此女与苗胜的关系,绝非是什么“旧识”或“故人”那么简单。
“砰!”
杨旭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呵斥道:“苗锦心!到了此时你还敢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你与那苗胜,究竟是何关系?”
“你若和他只是单纯的‘旧识’,为何在他返回扬州后,几次三番主动寻上门去?”
“怕不止是关心那陈氏吧!”
“说清楚了!”
蝶影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疾言厉色的逼问吓得浑身一颤,她的眼神慌乱地转动,不敢与杨旭对视,嘴里只重复着辩解道:
“总长老爷明鉴!”
“我是真不知道...不知道他竟然敢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儿呀!”
“我和他现在...现在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我...我真不过是念在旧日与陈姨娘的情分,偶尔接济他一二罢了!”
“旧日情分?接济一二?”杨旭眉头一挑,冷笑道:“苗锦心,事已至此,你若再不将你们之间真正的关系和盘托出,我如何信你只是无辜受累?”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知情不报!?”
“甚至!便是那幕后主使?”
“你若想洗脱嫌疑,就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交代!”
“否则,休怪我用别的手段让你开口了!”
蝶影脸上神色急剧变幻,她知道,面前这位总长大人的耐心快耗尽了,若再隐瞒,恐怕真要吃大苦头了。
最终,她长长地叹息一声,认命般说道:“罢了...我说,我都说。”
“她和陈姨娘的事...自然瞒不过我这个贴身伺候的丫鬟。”
“陈姨娘寂寞,苗胜有心...我替他们遮掩传递,望风把哨,都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