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开门与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佝偻着的头...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
那一张麻木的脸。
张逸的目光对上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仿佛他的灵魂早已脱离躯壳,只剩下一具等待腐朽的皮囊。
然而,当张逸身侧,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出现,昏暗的灯光下,令他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轮廓,映入他的眼帘时...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麻木的脸颊在一刹间,便转换为了狰狞!
“嗬...!”一声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中呼出。
他身体猛地向前一挣,捆绑着他的绳子也勒进了他的皮肉,木椅随之剧烈晃动。
手腕处勒痕更加明显,很快鲜红的血液就渗入了绳子当中。
但他仍旧强忍着疼痛,在那儿在挣扎!
他死死地盯着林如海,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更是青筋暴起!
震惊、怨毒、刻骨的仇恨...种种情绪全都展现在了他的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与之前那副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判若两人。
一切的根源,显然便是林如海的现身。
这瞬间爆发的强烈情绪,让张逸和林如海都感觉到了意外。
可以看出,他对于林如海是真的充满了恨意,可是这恨意...当真是为了“忠义”吗?
两名士卒见状,立刻上前,用力按住苗胜肩膀,沉声低喝:“老实点!”
俩人的力道让他无法再动弹分毫,他喘着粗气,眼睛依旧死死盯在林如海身上!
“我与你没有这么大的仇怨吧?”
是林如海的声音。
他上前半步,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审视着这张扭曲的脸。
他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心中却疑窦丛生,这人他并未见过,与苗家人长相也确实没有相似之处。
可他那双眼睛里的,绝非寻常家奴为主报仇的简单恨意,那是一种毁天灭地般的疯狂怨毒。
他太熟悉了...就像当年,他得知幼子溺亡真相那一刻,自己恨不得将苗家满门碾为齑粉的暴戾冲动一样。
“哈哈哈!林老爷!林青天!您可算是来了!”
“您可还记得我?”
苗胜突然狂笑起来,配上他那狰狞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中显得格外骇人。
“你当真是苗家家奴?”林如海面色平静道。
“是!”苗胜答得干脆,“看来我这样的小人物您是记不住的!”
“那为何...”
林如海话音未落。
苗胜猛地打断,咬牙切齿,“为何?因为我恨你!恨这个狗卵子大顺朝廷!”
“我恨今日没能得手!没能让你再尝尝骨肉成灰,肝肠寸断的滋味!”
他脸上充满着极致的恨意与一种接近癫狂的快意,仿佛仅仅是想象那场景,就能带给他莫大的爽感。
林如海看着眼前状若疯魔之人,脸色依旧沉静。
他那套“为主报仇”的说辞,已在他心中被彻底否决。
他的恨意,绝对不是简单的恨意。
他也明白,以此人眼下精神状态,硬问是问不出真相了。
苗胜见林如海不说话了,猛地将头转向一旁的张逸,脸上那疯狂的笑容未曾稍减,反而添了几分挑衅:“你...就是那个劳什子大顺太子?”
张逸只是淡淡颔首,脸上不起任何波澜,只冷冷的看着他。
见张逸不理,苗胜自顾自地又发出一阵怪笑,却不料牵动了伤口,咳嗽起来:“咳咳...哈哈,可惜,真他娘的可惜!”
“老子要是能把你这太子爷也一起拖下去给我垫背...那才叫够本!才他娘的叫青史留名!”
说着,他眼中的暴虐与恨意更盛:“我恨...恨你们!恨林如海这条恶狗!更恨你们这狗屁不通的大顺朝廷!”
“都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他嘶吼着,唾沫星子混着血丝飞溅,“我本来活得好好的!有酒有肉,有脸面有女人!你们一来,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陷入一种偏执的癫狂:“我在苗家,虽然是奴籍,可我是三爷身边最得用的人!”
“走出去,那些人都得尊我一声‘胜爷’!”
“铺子的掌柜见了我得弯腰,街面的混混见了我得绕道!”
“在苗家的时候钱和女人,我哪样没有?”
“可自从你们这大顺来了,口口声声‘废奴籍’、‘均田亩’!”
“好啊,奴籍是废了,可苗家也完了!”
“我积攒的钱财也没了,那些巴结我的人翻脸不认人了!”
“我像条丧家之犬,吃了上顿没下顿,从人上人变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这难道不是你们毁的?”
“不是他林如海亲手抄的家?”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两年积攒的所有屈辱、愤怒、不甘全部倾泻出来。
将一切,都归咎于大顺剥夺了他依附特权而得的“人上人”生活。
张逸冷眼看着他这番淋漓尽致的表演,直到他喘息着暂时停歇,才轻轻笑了笑:“说了这么多,演得这般卖力,无非是想激怒我,好求一个痛快一死,是么?”
苗胜喘息稍定,闻言,脸上疯狂之色稍敛。
随即,又破罐破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早死晚死,终归一死。”
“给个痛快便是!”
“你也别白费心思琢磨了,后面没什么人指使,没那么多弯弯绕!”
“就是老子恨你们,恨你们毁了我!就这么简单!”
“孬种。”张逸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既然恨我,恨这大顺,何不冲着我来?”
“若你有胆量刺杀我,无论成败,我倒还敬你是条不要命的汉子。”
他向前半步,轻轻摇头,脸上是戏谑的笑容:“你想求死?等你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
张逸顿了顿,语气更冷:“你说大顺毁了你的人生?”
“那你口中那‘人过的日子’,是踩着多少人的血和汗堆砌起来的?”
“你依附苗家权势作威作福,对别人来说公平吗?”
“我大顺立志,要建的是天下人的朝廷,是让耕者有其田,工者得其值的朝廷,但绝不包括你这等甘为鹰犬,失势后却只知怨天尤人的败类!”
苗胜听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嗤道:“虚伪!说这些大道理,与我何干?”
“什么狗屁天下人,老子只在乎老子自己的日子!”
“我只知道,你这狗屁大顺朝廷所做的,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害惨了我,害得我失去了一切!”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不杀我,无非让我多受几日罪。”
“你大可以慢慢查,看能查出什么花样来,无非是多浪费些时辰罢了。”
张逸闻言,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的所有心思。
他语气平淡:“我需要从你这里知道什么吗?”
“你活着,在我手里,便足够了。”
说完,他不再看苗胜的脸色,对林如海微微示意,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林如海随即跟上张逸的步伐。
两人都没有再看这位在椅子上挣扎的囚徒一眼。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新关上,隔绝了一切。
此人死志已坚,且心防极重,短时间内难以撬开。
但正如张逸所说,他活着就足够了,他就是张逸手里的“炸弹”。
很多事情不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来,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与各方博弈,自然会让那背后的黑手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