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这个过于荒唐的念头,很快便被林如海自行驱散了。
他暗自摇头,这怎么可能?
他对太子的生平是了解的,早年随今上在北方辗转,后又入蜀经营基业,从未踏足江南,更不可能见过深居闺阁的玉儿。
怎么可能早就盯上她了?
只能说,两个出色的年轻人在神京那段时间的接触中,因才华心性彼此吸引,互生情愫,实乃人之常情。
太子如此俊杰,女儿那般灵秀,互相倾慕再自然不过了。
不管如何,经过这番坦诚布公的交谈,明确了太子的心意与承诺,林如海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也总算放下来了。
就在两人心绪稍平,重新落座之际,书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张逸看向门口:“进来。”
门被高诚轻轻推开,他快步走入,对张逸躬身一揖,随即禀报道:“殿下,下午带回来的那个凶徒,已经醒了。
林如海闻言,眉头骤然锁紧,神色重新变得肃然。
张逸的眼神也瞬间起了变化,他直接问道:“可曾问出什么?”
高诚点头,语速清晰:“回殿下,那人醒后,面对讯问倒显得十分‘配合’,基本上问什么答什么,并无多少抗拒。”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据刘队长初步审问,那人自称姓苗,名胜。”
这句话说完,林如海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开口问道:“姓苗?可是从前扬州盐商的苗家之人?”
高诚肯定道:“林知府所料不差,据其自称,他并非苗家血脉亲族,而是苗家的家生奴才,自幼在苗家长大,曾在那苗家三爷苗通昊手下当差,先是在那苗通昊身边做亲随,后面在苗家的商铺做了个小掌柜。”
林如海闻言,也是轻声一叹:“原来如此。苗家嫡系男丁罪证确凿,早已伏法,旁系男丁及女眷,无大恶者皆已流徙肃州管制,扬州地界,本不该再有苗家余孽才是。”
苗家嫡系男丁是他亲自带人查抄问斩的,满门男丁尽数伏法。
张逸特意将此案交予他主理,让他亲手了结这段血仇,从此念头通达,彻底归心效忠。
听闻那人竟与苗家有关,他自然是持怀疑态度的。
高诚接着禀报:“那苗胜交代得颇为痛快。”
“声称其行凶动机,便是为主家报仇雪恨。”
“他言道,原本也想对林知府您下手,但因知府身边护卫森严,无从接近,这才将目标转为知府千金,意图让知府再尝尝痛失至亲之苦。”
“此人似是早有预谋。”说到此处,高诚也不由得眉头皱起,“他交代,原本准备了一把短刃作为凶器,计划趁蕙兰书院游学,对林姑娘直接下手。”
“但没料到殿下今日驾临保障湖,巡检司提前加强了湖边警戒,盘查严格。”
“他自知携带凶器难以混入,又不甘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便将凶器藏匿于湖边一处芦苇荡中,徒手潜入。”
“之后,他便混迹于湖畔游人之中,暗中窥伺蕙兰书院学生所在。”
“因有书院护院在旁巡视,他一直未能找到合适时机接近林姑娘。”
“直到...”他微微一顿,语气放低了些许,“直到殿下仪仗抵达,湖畔众人注意力被吸引,那些书院的护院也分神观望,他这才趁机,突然发难!”
“目前,他交代的便是这些。”
“而后便是一副但求速死的模样,再问其他,便不肯多言。”
这其中确有许多巧合。
正因为张逸到来,保障湖戒严,苗胜无法携带利刃入场,他的手段被迫从预谋直接刺杀变为了拖人溺水,无形中降低了即刻致命的可能。
但也同样因为张逸的到来引起的骚动与注意力的转移,才给了他可趁之机,得以接近黛玉。
“哼!为主家报仇?”张逸听完,冷笑一声,“一个家生奴才,对旧主倒真是‘忠心耿耿’,不惜以身犯险,刺杀朝廷命官之女?”
“这未免有些太过‘忠义’了吧!”
“早不行刺,晚不行刺,为何偏偏这个时候行刺?”
这苗胜交代得实在过于“干脆利落”了。
动机、过程、细节,似乎都合情合理,脉络清晰,几乎可以直接据此结案。
这种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一问便和盘托出的姿态,反而让张逸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事情,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高诚微微颔首,神色同样凝重:“臣亦觉此事蹊跷。”
林如海也是一样,他自听到苗这个姓开始,就本能的感觉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他拧眉思索片刻,忽向张逸拱手请示道:“殿下,臣...想亲自见一见那个苗胜。”
他解释道:“臣昔日在大晟时,主要与苗家老爷子苗肃及其长子苗通财周旋交锋。”
“那苗肃本是徽州人,在隆昌朝末年,盐纲法施行后,他凭借手段与气运崛起,成为扬州盐商中的翘楚。”
“至于其第三子苗通昊...”他回忆了一下,“臣与此人接触不多,只记得他似乎是个十足的纨绔浪荡子,酷爱蓄养‘瘦马’,据说纳了十来个妾。”
“因行事荒唐,颇为其父不喜,从而未让他打理家中产业。”
“然其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之事亦是不少,曾在扬州与人争抢歌妓闹出人命,最终也是靠苗家财势摆平。”
“此子同样罪孽深重,伏法不冤。”
“至于苗家此前的家奴,许多管事儿奴才也曾跟着为非作歹,故此也有不少服诛的!”
“我怀疑他的身份,我想去确认一下!”
张逸略一沉吟,便即颔首:“可。林先生既熟悉旧事,一同前去看看也好。”
他随即转向高诚,下达指令:“你即刻派人,前往扬州巡检衙署,寻扬州巡检总长杨旭。”
“命他亲自带人协查此案,彻查这苗胜的底细!”
“他这两年藏身何处?与何人往来?凡有疑点,一追到底!”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十足的压力道:“告诉他,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这个巡检总长的担子,也就不必再挑了!”
张逸此举自有考量。
大顺实行严密的户籍管理制度,无论是农村还是城镇的常住人口与流动人口,均须依法登记。
城镇居民是有城镇户籍的,而那些无房,依靠租房居住,在城内打工的流动人口,亦须按规定前往巡检司登记,申领暂住证,纳入临时户籍管理体系。
巡检司专设户籍科,负责查访各街坊人口动态,掌握辖区人口实况。
若房东未如实报备租客信息,是要罚款的,而一旦出了事儿,房东更是要连坐的。
作为主管地方治安的机构,巡检司本就肩负掌握人口流动之职责,对辖区人员往来情况理应了如指掌。
这苗胜只要在扬州,就绝对不可能完全脱离巡检司的视线,顺藤摸瓜查就行了。
若杨旭当真查不出其根底,那便不只是失职,那便是包庇纵容,更严重的便是扬州的巡检体系已经出现制度坍塌现象了。
把他拿下,理所应当。
“是!卑职明白!”高诚肃然领命,深知此事分量。
吩咐完毕,张逸起身,对林如海道:“林先生,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书房,穿过回廊,朝着行辕内临时设置拘押处所行去。
负责审讯与看押的刘陵刚从房间内退出,正遇上张逸在林如海的陪同下走来,忙躬身行礼:“殿下!”
张逸没有客套,目光看向那紧闭的房门,轻声问道:“里面情形如何?他可还有新的交代?”
刘陵微微摇头,面色沉肃地回禀:“殿下,此人...颇为棘手。”
“自醒来交代了那套说辞后,便再不肯开口,问什么都不答,只是闭目不语。”
“他失血不少,肩胛箭伤颇重,加之呛水伤了肺经,气息一直不稳。”
“卑职恐用刑过度,他支撑不住断了气,反断了线索。”
“且...”他略一迟疑,“且他此刻一副求速死的模样,用刑恐怕正中其下怀。”
张逸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开门。”
“是!”刘陵立刻侧身,恭敬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药味裹挟着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晦暗,只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映着扭曲的人影,在空旷的墙上摇曳。
而屋子里面,除了一张书案,几张椅子,便没有任何陈设。
两个奉命看守的士卒,原本坐在椅子上,见张逸等人入内,立刻肃然起身,刚要行礼,被张逸一个简单的手势制止。
张逸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被紧紧束缚在木椅上的人影。
那个男人四肢绳子牢牢捆缚在椅子的扶手与腿脚处,因长时间的捆绑,手腕与脚踝处已磨出深红色的淤痕。
而他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与血渍,右肩那一层包扎好的白布上,隐隐能够看见,上面有着一团暗褐色的斑痕。
此时他佝偻着脑袋,一头枯槁的长发半干,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肩骨耸起,浑身上下弥漫着萎靡气息,丝毫看不出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