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接着道:“市井繁盛,治安良好,此乃民生安定之象,亦是商贸可兴之基。”
“扬州的底子厚,潜力大,如何让这好变得更好,让繁荣得以持续并惠及更多百姓,便是你我今后需要着力推动之事。”
堂下众官员凝神倾听,见太子语气恳切,对他们的工作表达中肯的认同,纷纷安下心来。
都笑着点头表示领会太子所传达的精神,表示会对太子嘱托,当做未来的目标追求。
至于首日的具体行程,张逸并未让扬州府事先拟定详尽的“视察路线”。
他知道那等处处安排,只看“样板”的巡幸,除了听些粉饰之词,并无多大实效。
他更愿意随机而行,亲眼看看这座城市的日常肌理。
“今日便先随意走走,看看扬州的市井百态,风土人情。”
张逸对林如海道,“林知府,你久居扬州,便请你做个向导。”
至于扬州最重要的盐务,他打算明日再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看看。
在大顺革新官制后,地方官府无权对盐务干涉。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已完全成为直属户部,垂直管理的专业化机构,专司盐业生产、运输、课税等全链条管理,
其衙门虽在扬州,级别甚至高于府衙,但与扬州府井水不犯河水。
现任的两淮都转运盐使,是张逸的旧识了,他知道这位太子的脾性,尤其厌恶“虚文缛节”,更加看重实干。
故而,虽昨日下午也得知了他驾临扬州的消息,但只要张逸未得明确召见他。
他就绝不前来凑“迎驾”的热闹,反而是勤恳坐镇衙署,处理公务,随时准备接受问询。
于是,在林如海的随同下,张逸带着李清涟等人,便衣步出扬州府衙,开始了对扬州城进行民生考察。
他们首先来到了扬州著名的缎子街。
此处店铺主要是贩卖精致的丝织品,各色绸缎、纱罗、锦绒陈列于光亮的柜台之后,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
进出者多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在林如海的介绍下,张逸对扬州的丝织业有了一个大体了解。
本地丝织业的总体产能,远不及苏杭这俩制造业中心,然其胜在精与新。
扬州人穿衣‘尚为新样’,引领风气。
此地所产,尤重技艺与纹饰创新。
大晟初期,江南丝织多以官营“制造局”为主,后期因腐败等问题,多数制造局效率低下而难以为继,民间丝织则是蓬勃发展。
扬州刺绣吸取江南各地之长,更融合本地文化,形成了独特风格。
其刺绣以色彩鲜明绚烂、构图精巧繁复、针法细腻多变而著称,与苏州的典雅秀丽、上海的顾绣,鼎足而立,并称“三绝”。
扬州刺绣特别是仿古山水绣与水墨写意绣,堪称最绝!
可谓是:远观如淡墨渲染的山水画卷,近看才知是千万丝线精心绣成。
将书画意境以针线呈现,故而深受“豪富”阶级追捧。
张逸也花钱,为李清涟买了一匹缎子,可把她高兴坏了。
随后,众人又转至以漆器闻名的街巷。
扬州漆器之精,在于其登峰造极的镶嵌与雕漆工艺。
以金银、宝石、珊瑚、碧玉、螺钿等百宝嵌出花鸟人物图案,富丽堂皇,巧夺天工。
有的则是层层厚漆雕琢出立体生动的亭台楼阁,或云龙瑞兽,层次分明,质感温润。
这些被称之为‘百宝嵌’与‘螺钿’,堪称非凡技艺。
同样价值不菲,非豪富之家不能享用。
张逸一边听,一边观察,虽不通具体技艺,但他通过林如海的讲解和亲眼所见,对扬州这两大产业有了直观认识。
它们都面相高端市场的,依赖精湛手工和审美创意,附加值极高,是典型的“奢侈品”和“艺术品”。
之所以扬州的高端消费市场这般繁荣,还要从扬州的独特的经济结构来解释。
扬州拥有极强的“地理红利”,它位于大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
自隋朝开凿运河,此地便成南北漕运咽喉,以及物流枢纽。
天下漕粮,南北货物流通多经于此,转运四方。
最关键的是两淮所产之盐,大半需先汇集扬州仓廒,验核、课税后,再分销各地盐商。
故,扬州成为了两淮盐业的交易中心,天下盐商云集。
正因如此,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才从最初的泰州迁至此处。
盐是人,乃至许多动物,都离不开的必需品,利润自然不比多说。
大晟的盐政虽然弊端很多,但是却滋养出众多家资巨万的盐商。
这些人多为侨寓扬州的晋、陕、徽等地商帮。
大晟初期初行‘开中法’,晋商、陕商两地商帮,因此成为了主力盐商。
中期改‘折色法’,徽商凭资本后来居上。
此外,湘、浙等地商帮亦活跃其间。
这些豪商巨贾聚集扬州,通过贩盐获利,他们赚了钱,也促进了当地消费。
这些盐商在扬州那是个大兴土木,修筑园林宅邸,还带动了扬州房地产产业。
园艺、家具乃至奇石、花卉等相关行业,也跟着繁荣兴盛。
那扬州“瘦马”,就是因为这繁荣的社会经济,才产生的畸形产物。
以此满足富商巨贾和达官贵人的特殊癖好。
同时扬州的出版印刷、戏曲演艺等文化艺术产业,同样因为繁荣的经济而十分的发达。
城内书坊、戏园众多,文人荟萃,雅集不断。
总而言之,扬州因为其得天独厚的交通枢纽地位,使之成为帝国物资特别是盐的集散中心。
由此汇聚的巨额商业资本与消费需求,催生了高端丝织、漆器、园林、文化娱乐等一系列精致产业。
扬州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和贸易中转站,其繁华反应了古代运河和食盐的红利,对于地方之影响是有多么的巨大!
张逸一路上,听着林如海这些深入浅出的剖析,也不由感慨,此人真可为干吏,不仅熟知地方情弊,更能洞察问题的本质。
逛了几个地方,几人也累了,便寻了处茶楼稍作歇息。
品着清茶,张逸忽然想起一事,看向林如海,神色认真道:“林先生,还有一事须得留意。”
“那前朝盛行‘瘦马’陋习,如今可死灰复燃的迹象?”
他此话一出,一旁安静饮茶的李清涟也抬起眼,关切地望了过来。
她倒非疑心张逸有何“别样的想法”,因为知道张逸的为人。
纯粹是出于女子本能的同情,与对弱势者的关怀。
她是经历过乱世的,后来在荀姨娘身边,也曾参与过安抚和安置,那些被大顺解救出来的可怜女子。
对她们的遭遇十分的同情,故此,非常在意这类风气是否被真正革除。
林如海闻言,放下茶盏,正色回道:“回殿下,此事臣一直着意查察,不敢松懈。”
“我大顺鼎新革故,律法严明,更兼民生渐复,此类恶习在扬州几乎基本禁绝。”
“如今城内尚存的些许秦楼楚馆,皆已转型,多作些陪酒奉茶、吟诗唱曲的雅集场所,虽难免仍有暧昧之处,但已经没有公然行腌臜之事的场所了。”
“朝廷明令禁止人身买卖,废除了前朝蓄奴旧俗。”
“现在这些家伙,还不敢公然违抗朝廷的律法,复蓄养瘦马!”
“再者,如今百姓日子渐渐安稳,但凡有口饭吃,有条活路,谁家又肯将女儿推入火坑?”
张逸听完后,脸上露出个笑容。
这种事儿必须要严厉打击的,那怕他知道打击不完,也必须做出严格的姿态,否则会带来的太多的社会问题了。
而在政策和法律的严格打击之下,这类行业是肯定会转变成为灰色擦边行业的,只能持续打击。
其实目的主要是防范“强迫性”和“人口买卖”。
李清涟也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那些女子,本就多是苦命人...只盼着,今后这样的事能够禁绝才好!”
林如海见状,忙向李清涟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娘娘仁心,体恤下情。”
张逸又将话题引回林如海身上,带着赞许道:“林先生此番剖析扬州经济脉络,条理清晰,见解深刻,较之两年前的政见,着实精进不少,实在令我对先生刮目相看。”
“看来先生于经世济民之学上,下了不少苦功。”
林如海脸上露出坦诚的笑意,拱手道:“殿下过誉,臣之些许长进,实是受益于殿下著述匪浅。”
“殿下所著《经世济民论》及历年批答奏章的汇编,臣皆已反复研读揣摩。”
“殿下于书中剖析历代兴衰,阐发工商并重,强调惠民为本之理,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臣不过是将殿下之学,结合实际,略加运用罢了。”
“若有些许见解能入殿下之耳,亦是殿下之学启迪之功。”
张逸听罢,心中自然畅快。
也越发欣赏林如海的才敢了,他也不愧是探花郎,学习能力就不说了,这善于思考并应用于实践的能力也非常的厉害。
一个能跟上时代步伐,且可以不断更新治理理念的官员,才是大顺最需要的人才。
“有林先生坐镇扬州,我甚是放心。”张逸语气恳切,“扬州乃将来江苏省治核心,诸多新政试点,文教兴革,皆系于此。”
“先生只管放手去做,只要是有利于地方长远发展,有利于百姓福祉之事,中枢必为先生后盾。”
“待将来功成,朝廷绝不会亏待先生这番心血与才干。”
这番话中的倚重,林如海自然能够听出来,他深深一揖:“殿下信重,臣铭感五内。臣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不负扬州百姓所望。”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是臣之夙愿,亦是应尽之责。”
一行人略作休息后,便启程返回。
李清涟走了半日,腿脚确实有些酸软,便先登上了马车。
张逸与林如海则步行了一段,继续聊着些未尽的话题。
趁着左右随从稍远,气氛也较之前更为松弛。
张逸此时才似不经意地提起道:“林先生,林...”
他微微一顿,察觉到“林妹妹”这个称呼,有些不妥当,随即改口,客气的称呼道:“...林姑娘近日在书院进学,一切可还顺遂?”
他似乎想为这询问找个更妥当的理由,又笑了笑,补充道:“在神京时,我与令嫒也曾有过数面之缘,谈论经典,发觉她见解不俗,颇有灵慧。”
“后来偶有书信往来,也多是与她交流些读书心得,以及扬州风物见闻。”
“她那份敏锐与才情,令人印象深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俩人朦胧的“私人情感”,狡辩为“学术交流”与“赏识才学”。
然而,张逸话音方落,便察觉到林如海脸上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尽管林如海掩饰得极快,但张逸还是读懂了,他眼神里传递的潜台词:
“殿下,您这话...哄谁呢?”
“真的只是偶尔?”
“你俩一个月来回写十来封书信!可都是我替她递送给你的!”
“就只是交流见地?”
“我的玉儿,近日魂不守舍的幽怨模样,我可是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您可就别嚯嚯我的宝贝女儿了!”
好在,林如海是极有涵养的,迅速收敛心神,面色转瞬就恢复了一贯的恭谨持重,拱手答道:“劳殿下挂念,小女在蕙兰书院一切安好,课业亦算勤勉。”
“能得殿下青眼,偶尔点拨教诲,是她的福分。”
“臣代小女,谢过殿下关怀。”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界定在“点拨教诲”的师生或上下范畴。
张逸点了点头,心中其实生出些尴尬。
两人又就明日的安排简单沟通了几句,这短暂对话,便宣告结束了。
张逸登上马车,与李清涟同车返回行辕。
车帘垂下,他靠在厢壁上,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中却开始暗自思量起来。
到底该怎么跟那个女孩“当面陈说”。
扬州之行,公务固然千头万绪,可这项私人的“承诺”,在他心中同样重要。
其实,在不在一起无所谓,他从没想过让她成为自己的附属品,一切都会遵照她的意愿。
主要是,害怕那丫头会产生心结!
纸上说不清楚,也说不明白,反而会让她多想,当面把一切说明白了。
对于林黛玉那样的性格,反而才是最正确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