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就扬州的几项地方事务简单交换了看法。
言谈间,一行人已行至码头外专为迎接而备下的车驾前。
张逸止步,转身面向林如海及身后一众官员:“今日天色已晚,诸位也辛苦了许久,回去好好歇息吧。”
“明日,在于府衙,再与诸位详议扬州诸务。”
众官员齐齐躬身:“是!恭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张逸微微颔首,随即携李清涟登上了最前方的马车。
林如海等官员的车驾随后。
车队缓缓启动,朝着扬州城那渐次点亮的万家灯火而去。
马车内,张逸轻轻拥住一直都在安静聆听的李清涟,而她似乎也有些疲倦地靠在他的肩头。
张逸微微掀开车帘,望着窗外夜色中的街景,喧闹的市井气息不断的从他眼中掠过。
扬州,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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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林黛玉如同往日一般,往返于学校和府衙。
她依旧身着那身素白滚青边的蕙兰书院制服,眉宇间笼罩月余的漠然也已经散去,仿佛又恢复了此前那般的生机。
这日放学,在紫鹃的陪同下,二人如同往常一般,从府衙侧门而入,穿过几重熟悉的月洞门与回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光晕中,尘埃浮动,黛玉轻仰灵秀的面庞,素手微抬,遮住那灼目的余晖,目光看向浮尘,罥烟眉微微一动,旋即垂眸,不再多看。
紫鹃小心地留意着身侧的姑娘,她发现自家姑娘这些时日气色与心境都好转了过来,让紫鹃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连她自己的脚步都跟着轻快了不少。
她心中其实一直存着疑惑。
为何月前姑娘,会是那般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那日老爷匆匆而来,与姑娘闭门谈话后,姑娘就好转了过来。
她是知道自家姑娘与太子有书信酬答的,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姑娘每次收到信时都会感到欢愉,甚至连带着后续几日都是高高兴兴的,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后来姑娘突然消沉,她私下揣测过是否与那位殿下有关,却不敢肯定。
太子身份何等尊贵?
不是她能随意龃龉的。
如今见姑娘这般模样,紫鹃几乎可以笃定:姑娘的心事,定然系在那太子殿下身上。
因为,她今天才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位太子殿下,竟然到扬州了!
难怪姑娘近些时日,会好转过来!
紫鹃一边替黛玉推开屋门,一边忍不住带着些打趣的意味,轻声开口道:“姑娘,你这些时日心情见好,怕是...早就知晓太子殿下要驾临扬州了吧?”
黛玉刚刚将肩上那只靛蓝书包取下,正准备如常放到书案上,闻言,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她猛的转头,望向紫鹃,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愕,甚至有些惶然,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问道:“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声音虽轻,却掩不住,她内心的震动。
紫鹃一看姑娘这反应,也是猛的一愣,恍然明白自己怕是猜错了,姑娘竟似毫不知情!?
她连忙收敛了玩笑神色,有些尴尬地小声解释道:“姑娘原来不知吗?”
“我...我是今儿下午,无意间听外面浆洗上的张婆子嘀咕,说府衙里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原是为了筹备迎接太子殿下大驾,今儿午后衙门的老爷们都往码头去了...”
“我还以为,姑娘早就从老爷那儿,或是...或是别处知晓了呢!?”
林黛玉当然不知晓。
太子的具体行程属朝廷机要,林如海公私分明,绝不会将这等事透露给女儿的。
而张逸那封信中,也只说了“待至彼时,盼能一见”,并未言明具体何时。
黛玉心中所想的“见面”,是一个模糊的未来约定,她甚至做好了漫长等待的准备。
何曾料到,这“彼时”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仿佛昨日才收到信,今日那人便已到了扬州城外!
至于那张婆子,也只是从前面的官吏口中隐约听得“太子”、“驾临”、“码头迎接”几个词,便当做新鲜事嚼舌。
这婆子能够听到,自然也是因为人都到了,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保密也不需要了。
黛玉手中尚未放下的书包滑落在椅中,发出沉闷的轻响。
整个人怔怔地立在书案旁,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恰好映在她脸上,照得她肌肤如玉般泛着光泽,也照出她那复杂难言的神色。
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真的来了?
这么快?
是为了...信中所说的“当面陈说”而来吗?
这个念头,带来了混合着苦涩与微甜的别样滋味。
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惶恐与自疑。
他来了,那“当面陈说”,究竟要说些什么?
是解释,是告别,还是...其他?
自己又该以何种心情...何种姿态去听?
这些日子她好不容易才想通,可他突然的“抵达”,让她那颗感性的心,又不由自主的颤动起来。
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恍惚。
她微微侧过身,窗外归巢的雀鸟啁啾。
紫鹃屏息望着姑娘的侧脸,心中突然感到懊悔不已,才发现自己似乎想错了!
今日这个黄昏,因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骤然变得漫长起来。
许久,林黛玉才从那恍惚中挣扎出来。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挂起往常惯有的伶俐,嘴角疏离地勾了一个讥诮的弧度。
“来了便来了呗。”她语气轻飘飘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目光转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人家是太子,监国理政,日理万机。”
“南下巡幸,这扬州是运河重镇,又是两淮盐运衙门所在,乃两淮盐政的命脉,他来,再自然不过了。”她顿了顿,眨了眨眼,语气抬高了些许,“与我们...又有何干系?”
这话说得轻巧,但太过刻意。
她那不自觉颤动的睫毛,更是泄露了心底所想的绝非表面这般不在乎。
那些悸动的情绪,又岂会是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便能真正压住的?
她转而将目光看向面露担忧的紫鹃,冷声道:“倒是你这丫头,也生了副顺风耳了!?”
紫鹃何等了解自家姑娘,她知道姑娘越是说得轻松,撇得干净,越是显得是心口不一。
但紫鹃也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极傲,心中所想的那些,是断然不肯承认的。
她只能顺着黛玉的话头,做出惶恐乖巧的模样,低声道:“姑娘教训的是,原也是碰巧听了一耳朵,想着...想着姑娘或许感兴趣,才说与你听的。”
黛玉重新拿起滑落在椅中的书包,低头翻检着里面的书册与纸卷,声音平淡道:“罢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吧,我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让我静心写一会儿。”
“是,姑娘。”
紫鹃轻声地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合拢。
直到那屋门合上,黛玉一直紧绷的肩颈才陡然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面具。
许久,她才伸手取过一支笔,冰凉的笔杆握在手心。
悬在空白的纸笺上方,墨水都已顺着笔毫滴落,将整张洁白的纸渲染了,她却还久久未能落下。
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被碎碎念的说出:“说来便来...也不先知会一声...这般瞒着人,又算什么呢?”
这话像是在埋怨他的不告而至,可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恼意,反而更像是一种被突然推到抉择关口的慌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信里说得那般...那般郑重其事,非要‘当面’...如今人真到了眼前,倒叫人...倒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当面陈说”这四个字,让她生起了太多遐想。
此时的她是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明知两人之间隔着天堑,明知那份朦胧的情愫...
或许从开始便注定无果,理智的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期待,不要幻想,以免落得更加难堪的境地。
可那颗感性的心,却偏偏在他抵达的消息传入耳中时,不受控制地颤动...
随即心中也生出渴望...渴望见他一面,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这种明知不可为而心向往之的矛盾...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激烈纠缠...
让她此刻无法平静下了...
可这见面的“陈说”里,真就会得到满意的“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