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娄氏静静听着这番婆媳、妻妾之间的对话,脸上虽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心中自然是感到尴尬与落寞的。
她顺着话头也含笑道:“确实是极大的喜事。”
“太子妃娘娘贤德,元春亦是有福的。”
几人又叙了几句话,多是荀氏关切询问元春饮食起居,李清涟从旁补充,气氛倒也融洽。
娄氏也很自觉,搭了几句话后,便适时起身告辞。
荀氏亦起身,执了娄氏的手,又温言抚慰了几句:“妹妹若有空,常过来坐坐说话。”
“孩子们之间玩闹而已,你也别放在心上,往后断不会再有此事。”
娄氏忙欠身应了:“蒙娘娘不弃,妾感激不尽。”
她又转向李清涟,也行了礼。
只是元春目光再次相接时,两人眼中都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绪,终究只是极轻微地相互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娄氏便独自转身离去。
荀氏、李清涟与元春三人,目送她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各有所思。
元春望着那背影独自远去,穿过曾经属于她的华丽宫廊,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物是人非之感。
不过是半年的光景,这位皇后娘娘,虽看着依旧是举止从容,可曾经那母仪天下的威仪,令六宫屏息的权势,已烟消云散...
她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只剩下一个落寞的身影...
荣辱兴衰,白云苍狗,莫过于此...
她这般想着,不由得对自身眼下这份“幸运”,更加珍惜起来。
荀氏又看向元春,她对这个举止和言行得体的端庄女子,初印象本就不错,而今这般说了会闲话印象更好了几分。
荀氏笑着继续唠家常,看着元春轻声道:“说起来,你那位宝钗妹妹,俺瞧着也是极好的。”
“你们姊妹俩,模样有几分相似不说,连这沉静稳妥的性子,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元春闻言,语气感激道:“娘娘慧眼,我那宝妹妹,的确自小懂事明理,心性豁达。”
“如今能蒙娘娘恩典,许她陪伴公主,偶尔还能来寻妾见见面,说说话,实在是天大的福分。”
“我们姊妹都感念着娘娘的慈心体恤。”
两人正说着,外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少女清脆的说笑声。
原来是公主张瑞放学归来,身边跟着的正是薛宝钗。
这大顺是有规定的,学校每五日一休,第五日只上半天课,这是为了方便那些家在偏远乡村,寄宿在学堂的学生能有时间返家。
今日恰逢休沐前日,俩人便放学早了些。
张瑞与李清涟自然熟稔,一进来便眉眼弯弯地凑上前,语气亲昵:“翠儿姐姐!你可来了!”
李清涟笑着抬手,替她理了理跑得有些松散的发辫:“今儿这般早便散了学,可是心里惦记着明儿休沐,魂儿都飞了?”
张瑞只是笑了笑,端庄地点了点头。
薛宝钗紧随其后,她自然认得太子妃,忙敛衽行礼:“妾,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礼毕,她的目光自然而然的看向了,正被皇贵妃亲切拉着手说话的元春。
眼睛略微一怔,随即恍然,心中连日来的猜测,算是被她确认了。
她在荀氏身边侍奉,自然听闻了东宫有喜的讯息,只是未知具体何人。
如今见这阵仗,元春又坐在这个位置,答案已然分明。
元春见表妹与公主进来,本能地想站起身给公主请安,却被荀氏含笑按住了手,以眼神示意她不必多礼。
荀氏笑着朝宝钗招手:“宝丫头,快过来!正说着你们姊妹呢,你就回来了。”
薛宝钗早摸透了荀氏随和爽利的性子,闻言也不过分拘谨,爽快地应了一声,便轻盈地走到元春身侧的绣墩旁坐下。
她脸上露出个亲近自然的笑容,故意带着些许俏皮问道:“大姐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元春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握住这位,虽有着血缘亲情,但是实际上却并不熟络的表妹。
她们从前就没怎么见过,也就只是在宫里交际才多了起来。
不过因为外面的事儿,她对于王家还是有了些芥蒂。
王子腾虽然也是她亲舅舅,但是她也觉得这位亲舅舅,之前做的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这宝妹妹如今是跟着王家的。
对比跟在自己身旁,住了快有小半年的三春,自然没有那么亲近。
她含蓄答道:“是娘娘慈爱,唤我过来说说话。”
“我便随太子妃娘娘一道来了。”
“可不就是说话儿么!”荀氏在一旁,笑眯眯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充满喜气,“前儿东宫传来那么大的喜信,俺这心里头高兴,又惦记着,可不就得把你姐姐叫来,亲眼瞧瞧,问问她好不好,才放心呐!”
薛宝钗听了,恰到好处地露出恍然与惊喜交织的神色,目光在荀氏和元春之间来回流转。
最终定格在元春脸上,声音里满是关切:“原来是这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大姐姐,你身子可都好?胃口如何?夜里睡得安稳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住元春的手。
而刚刚,她在荀氏和元春来回查看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正与张瑞低声说笑的太子妃李清涟。
见太子妃神色如常,甚至眉目温和,并无丝毫介怀不悦之色,她心中那根细微的弦才稍稍放松。
这些时日在荀氏身边,与这位太子妃也有过不少接触,知道其性情宽和,不像是刻薄善妒之人,此刻看来,果真如此。
对于元春,薛宝钗心底深处,自然是有羡慕的。
到底是早入宫的人,近水楼台,机缘巧合得了太子青眼。
如今更是有了身孕,即便比不得太子妃尊贵,可若万一诞下的是个男丁,那可是太子的长子...
说不定就能母凭子贵,将来一个侧妃的位份怕是跑不了的,前程骤然便有了着落。
这深宫之中,还有什么比子嗣更稳妥的倚仗呢?
元春微笑着应答:“我都好,太子妃娘娘照料得极周全。”
“倒是你,在宫里陪着娘娘和公主,娘娘待人宽厚,你能在此,也是极好的福气。”
宝钗闻言,立刻转向荀氏,笑容甜美:“可不是么!娘娘待我们,真真儿跟自家孩子一样,再慈和不过了。”
“公主又是个温婉性子,在这儿,就跟在家里一样自在!”
荀氏被姊妹俩一左一右,哄得眉开眼笑,拍着宝钗的手笑道:“你们俩姊妹,小嘴儿都跟抹了蜜似的!”
“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不过,在这深宫里头,不比从前在外头,左邻右舍,还有相熟的夫人们都能随时串门子说话,有时候呀,还真是闷得慌。”
“有宝丫头和翠儿常来说说话,俺这心里头才敞亮些。”她说着,又看向元春,“你如今身子要紧,但也莫要总闷着。”
“往后得了空,常跟着翠儿过来坐坐,咱们娘儿几个说说话,心里也痛快。”
这番话,荀氏说得恳切,并非客套。
她如今是贵为皇贵妃,实际执掌着六宫事务。
张承道后来纳的那些年轻妃嫔,表面上对她恭顺无比,可那恭敬里总隔着层什么,说话也多是奉承应酬,难有几句真心贴己的。
虽荀氏凭着早些年跟着的张承道吃过苦的情分,当了她们的“老姐姐”,掌着后宫,规制也与皇后无二。
但这又如何,她还是没有皇后的正式名分,自然会有蠢笨的人打心底不服于她。
她们青春正盛,各有姿色,有的还育有皇子,即便畏惧太子张逸的威势不敢造次,可心底里,谁没有点别的想头?
这也是她和张逸亲近的原因,她自己没有儿子,张逸就是她的半个亲儿子,她的权势其实也有张逸照应着。
其余几个有儿子的妃嫔,想要上位当皇后,那就得先过张逸这关。
也正是如此,她才格外喜欢和李清涟和薛宝钗说话,她们对她,至少没有那些让她烦心的阴私算计。
荀氏又朝李清涟望去问道:“翠儿,逸哥儿今儿个忙什么呢?怎的没同你们一道过来?”
“他老子这两日倒是勤快,把他撵去歇着,他既得了闲,也不知多陪陪你们...”
“如今元春身子不同,正该多看顾着的。”
李清涟清脆回道:“姨娘,夫君原是说好要陪我们过来给您请安的。”
“只是临出门前,外头递了信儿,他便匆匆往乾清宫去了。”
“想来,是有什么紧急的朝务,急着要与爹商议定夺。”
她顿了顿,想起昨夜的枕边私语,又接着道:“夫君昨日同我提过,他想着,约莫五月初便要动身南下一趟。”
“还想带着我一起去。”
“说是南边军务、海疆通商,有几桩要紧事,非得他亲自去统筹周旋不可。”
“方才急急过去,许是和南边的事儿相关呢?”
荀氏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落在元春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忧虑道:“这...元春这才刚稳当些,头三个月最是要紧。”
“他这一去,至少也得小半年吧?”
“你若也跟着去...”她看向李清涟,又转向元春,“她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守着,叫俺如何放心得下?”
元春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感受到荀氏的目光,忙微微倾身。
她懂事道:“娘娘体恤,妾感激不尽。”
“只是殿下既然如今监着国,万事当以国事为重。”
“妾如今饮食起居,娘娘都安排好了,事事妥帖,并无不便。”
“殿下也说了,此番南下,必在年前归来,定不会误了...”她脸颊微红,声音低了下去,“...定不会误了亲眼看见孩儿出世。”
荀氏听着这两个年轻女子一唱一和,一个说着丈夫的不得已,一个表着自己的识大体,不由得摇头失笑。
她伸手指点着李清涟和元春,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戏谑:“你们两个哟!一个两个,都叫逸哥儿给哄得团团转,净帮着他说话!”
“这张家的男人啊,俺看是都是生的一张巧嘴,最会哄人。”
“当初他老子也是这般,几句掏心窝子的好话,就把俺哄得找不着北,再加点死皮赖脸的缠磨劲儿,这才便宜了他!”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中带这些对往事的怀念,以及过来人的调侃。
一直安静旁听的薛宝钗,也开口道:“娘娘,依妾浅见,殿下这般作为,正是古来圣贤书中称道的明君风范呢。”
“先天下之忧而忧!”
“殿下心系天下急务,躬身奔赴,正是我大顺之福,亦是百姓之幸。”
“而娘娘慈爱深明,太子妃娘娘与元春姐姐能如此体谅深明大义,这何尝不是殿下的福气,亦是家国和睦的根基。”
她这番话既引经据典,捧了太子作风优良,又将元春和李清涟的这般“深明大义”,提升到“家国根基”的高度。
说得圆融周全,恰好挠在了荀氏最在意“家和万事兴”的心坎上。
荀氏听了,故意瞪了宝钗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读了几本书,也懂得满口大道理,倒帮着他们爷们说起话来了!”
“你们几个女子,拧成一股绳,就想显得俺这个老虔婆不识大体呗?”
薛宝钗也不慌,只抿嘴一笑,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乖巧道:“娘娘这可冤煞宝钗了。”
“妾只是觉得,书上的话有些道理,在娘娘跟前,宝钗哪儿敢耍心眼子?”
她语气娇憨,轻易化解了荀氏的佯怒。
荀氏转头看向元春和李清涟,轻声开口道:“罢了罢了,若翠儿你真随逸哥儿南下,元春独自留在东宫,俺终究是不放心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着元春,“这样,待翠儿他们启程后,元春你就搬来坤宁宫偏殿住着。”
“俺这里清净,侍候的人手也周全,总好过你一个人在东宫,凡事有俺担着,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李清涟闻言,满是欣喜,立刻笑道:“若能如此,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有姨娘亲自看顾,莫说夫君,便是我在南边也能一百个放心了!”
“元春,还不快谢谢姨娘?”
她说着,轻轻碰了碰元春的手肘。
元春没料到荀氏竟要亲自照料自己,一时受宠若惊,忙要起身行大礼,却被荀氏牢牢按住。
她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娘娘...娘娘慈爱体恤至此,元春...元春何德何能...这实在太劳烦娘娘了!”
“娘娘的恩德,元春铭感五内,断不敢忘...”
荀氏笑着打断她:“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你平平安安,给俺生个健健康康的孙儿或是孙女,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薛宝钗也适时笑着凑趣:“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大姐姐能到娘娘跟前住着,往后我过来陪娘娘说话,也能日日见到大姐姐,时时知道姐姐安好,心里不知多踏实欢喜呢!”
她这话让殿内气氛越发轻松融洽。
除了年纪尚幼的张瑞有些呆愣,因为这些话题,她确实插不上话,毕竟她还是一个小女孩了。
几个女人又说了好一阵子体己话,从孕期调养说到江南风物,又从孩儿取名聊到宫中趣事。
直到日头西斜,荀氏便吩咐宫人,去乾清宫和东宫传话,让那忙于“国事”的父子俩务必过来,一道吃个晚饭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