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今日,李清涟特意携了元春,一同来向皇贵妃荀氏请安。
主要是荀氏发了话,想见见这位近日在东宫颇有些“不同”的女官,顺道说说话。
元春跟在李清涟身后半步,步履端庄,表面看着平静,实际上内心思绪纷乱。
她与这位实际掌管后宫的皇贵妃有过几次接触,印象里是位极和善,且极好说话的人。
与前朝那位即便笑着,也令人感到威仪和疏离的娄皇后相比,荀氏身上少了许多权势带来的压迫感,说话做事也似家常一样,言语间,也总带着一种亲切。
可此番前来,身份心境已截然不同,再踏入这坤宁宫,那份“儿媳妇初见高堂”般的忐忑与审慎,便不由自主地萦绕心头。
行至宫门前,李清涟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微微垂首的元春,见她眼神之中的悸动,便知她心中紧张。
她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元春的手背,低声道:“莫慌,姨娘就是想见见你,说几句体己话。”
“她性子最是宽和,从不拿架子,你只当是见自家亲近长辈便是。”
元春抬眼,对上太子妃温和的眸子,心中稍定,轻轻点头:“谢娘娘提点,妾省得的。”
两人随即迈步入内,身边只跟着最贴身的宫人,李清涟身边的宫人叫做俪兰,元春则仍是抱琴随侍。
再次踏入这熟悉的宫苑,元春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大半年前,她还在此侍奉大晟的娄皇后,转眼间江山易主,此处也换了新主人。
她也听闻过,前朝皇帝的那些妃嫔皇子,如今都暂且安置在景阳宫,虽未曾苛待,境遇想必也是天差地别。
念及旧主娄氏昔日待她不算刻薄,此刻心中难免浮起一种复杂滋味。
可她也知道分寸,断不敢跑过去看望,没办法她的身份太敏感,乃是“前朝勋贵子女”。
必须要避免任何逾矩之举,让人有不好的揣测,导致引火烧身,拖累了那个“家”!
即便如今得太子的眷顾,但那绝非可以恃宠而骄的倚仗。
在内侍的引领下,两人来到荀氏日常起居的寝殿。
李清涟自幼便跟在荀氏身边,是荀氏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没有那么多规矩。
到了门口,她便自然地牵起元春的手,径直走了进去。
却见殿内,此时并非只有荀氏一人。
一位气质雍容,却难掩憔悴的妇人正坐在荀氏下首的绣墩上,正是前朝皇后娄氏。
荀氏正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面带歉意,声音柔和道:“娄妹妹,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是小孩子家不懂事,玩闹失了分寸。”
“那几个混账小子,俺已经好生训诫了,也跟他们家里说了,让他们今后管教严实一些!”
“小小年纪,就敢这般无法无天,合起伙来欺负同窗,实在不像话!”
娄氏微微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声音低柔:“娘娘言重了。”
“孩子们都还小,难免磕碰争执。”
“说起来...我们家那几个孩子也有过错,都是误会罢了。”
她语气谨慎,退让的意味明显。
荀氏却拍拍她的手,脸色一正:“哎,这话可不对。”
“是非曲直,学堂里的先生们都看得分明,也与俺分说清楚了,分明就是那几个小子挑的头,仗着家里有些根基就胡闹!”
“怎能怨到你们孩子头上?咱们处事,一是一,二是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断没有让受了委屈的,反倒自省认错的道理!”
她顿了顿,脸色肃然起来,带着厉色道:“那几个皮猴,是该狠狠管教了!仗着父兄的功劳,在宫里宫外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此番定要让他们长长记性!”
娄氏见荀氏如此态度坚决,以及这明辨是非的态度,完全没有偏袒自己家里的孩子或那些新朝勋贵子弟的意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算是稍稍松弛了些,眼中的担忧也少了许多。
她原本最为忧惧的,便是自己的孩子与这新朝皇子和勋贵之后起了冲突,无论孰是孰非,最终吃亏的定然是她们这些身份尴尬的前朝遗属。
此刻的她,非常后悔将这几个孩子送入学堂。
若如此,也就不会闹出这般的风波了!
哪怕她千叮嘱万嘱咐过自己家哪个孩子,可耐不住别人来找麻烦呀!
主要当时,她不清楚这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敢忤逆了这份“恩典”。
连带着那小姑子,她也求着让她去上学了,如今已经通过了小学考试,还是完全自学的小学课程,最近几日便要和新朝的两位公主一起去上学了
而事情原委很简单,皇城小学里,太子庶弟张弘文并几个勋贵家的顽劣小子,许是听了些闲言碎语,知晓了周烺他们兄弟姊妹的身份,便言语挑衅继而推搡起来,搞校园霸凌那一套。
推搡间,一个绥阳候庞遂家的孩子自己脚下不稳绊倒,额角磕在石阶上,破了皮流了血。
这下便闹得沸沸扬扬。
此事自然轮不到皇帝或太子亲自过问,自然该由统摄内廷的荀氏处置的。
荀氏问明情由,毫不含糊,将张弘文并和那几个挑事的孩子叫到跟前,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并派人一一告知其家中父母,要求严加管教,说的很严厉,要是这几个家伙再犯,今后便不必再来上学。
随后,又将忐忑不安的娄氏请来,温言安抚。
这其实也暴露出,历朝历代二代们普遍存在的教育问题。
这些孩子生于父辈刀头舔血,建功立业之时,长于家族骤贵,难免被娇惯出骄纵之气,胆大妄为者不在少数。
此番竟有小子在荀氏问话时还试图狡辩顶嘴,被其母拎回家后,才是第一次被狠揍一顿。
稍年长些的,如沈大用家的独子沈彪,今年快十三岁了,从前便是这些勋贵子弟里的“孩子王”,最为跋扈。
沈大用前些日子,和皇帝、太子请去喝酒之后,被点了两句。
回家后,一狠心便将儿子扔进了军队里面去了。
大顺军纪严明,虽然艰苦,但也是收拾纨绔习气,锤炼筋骨心性的好去处。
荀氏正与娄氏说着,就瞧见李清涟带着元春进来。
荀氏脸上立刻露出个笑容,朝她们招手:“翠儿来了?快过来。”
目光随后落在稍后半步的元春身上,细细端详了一眼,指了指下首另一张绣墩,语气亲切自然:“你也过来坐着”
元春的心,随着这一声招呼,又微微提了起来。
她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随着太子妃的步伐,盈盈上前,依礼屈膝。
一旁的娄氏乍听“元春”这个名字,心念微动,不由得也朝这边望来。
随即,她与元春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默契地错开,仿佛只是陌生人无意间的一瞥。
娄氏心中生起疑虑,她记得清楚,大顺军入主神京不过两三日,自己身边这位女官,便被人带走了,随后连她的贴身侍女抱琴,也在第二日被带走了。
此后自己一直在景阳宫中“居住”,消息闭塞,宫人亦不敢多言,她便再也不知元春生死下落。
如今,竟在这坤宁宫重见,且看皇贵妃这态度,似乎颇为看重?
她飞快地揣测着元春如今的身份...
是皇帝的新宠?
还是...那位太子的身边人?
她回忆起那一日...
夫君自缢,当时还是闯王的皇帝与世子的太子,前来“悼念”,当时正是元春奉上的那封信。
她恍惚记得,那位太子殿下似乎特意问了一句:“你是荣国府贾家女?”
那语气难辨深浅。
莫非那时,便已入了那年轻太子的眼?
娄氏回想起那一日他...他看自己的眼神...心绪不由复杂起来,面上却不露分毫。
元春此刻内心同样波澜微涌。
她万没料到会在此处重见旧主。
昔日的皇后,虽未被苛待,在这宫中身份却是尴尬至极。
她不知娄氏心中作何感想,亦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逢?
荀氏并未冷落娄氏,笑着引见李清涟道:“娄妹妹,这是俺家儿媳妇,太子的正妃。”
“这位是元春姑娘,眼下在太子身边伺候,是个稳妥孩子。”
“近来身子有了喜信,俺便叫太子妃带她过来瞧瞧,也说说话。”
她语气平常,仿佛在介绍自家晚辈。
娄氏收回思绪,换上得体的笑容,先向李清涟欠身道:“太子妃娘娘,这般年轻貌美,真真是玉人,。”
随即目光转向元春,略一停顿,终是温和道:“这位贵人瞧着便是端庄福厚之相,恭喜娘娘,恭喜贵人了。”
虽然,面上平静的说完了这番恭维的话,但她心中却是震惊不已!
这元春居然有了这新朝太子的骨肉?
元春听得这声“贵人”与祝贺,心中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添了一股惶恐。
她忙侧身避开娄氏的礼,向荀氏深深一福,坦诚道:“回禀娘娘,妾...其实认得这位夫人。”
此言一出,娄氏明显一怔,这让她感到意外,没想到元春会在此时主动提及与自己是旧识。
荀氏也故作惊讶,目光在元春与娄氏之间流转,仿佛刚得知此事。
她刻意缓声道:“哦?竟还有这般缘分?”
元春微微颔首,将过往与娄氏的事儿都说了出来:“妾幼时因家中的缘故,被送入宫中。”
“当时,不过十来岁,有幸跟随这位...这位夫人身边学习规矩。”
“夫人待下宽和,对妾身多有照拂指点,情分匪浅。”
她只以“夫人”和旧日情谊概括,既承认了关系,又未触及当下敏感的君臣名分。
娄氏闻此,也只能微微颔首,顺着元春的话轻叹道:“唉,是啊。”
“元春这孩子,打小入宫,便在我跟前。”
“性子是最沉静稳妥不过的,行事也周到。”
她不再称“贵人”,语气里多了些熟稔,也充满感慨。
荀氏听着,目光在元春坦然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温言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既是旧识,更该多叙叙话才是,你们也不必拘礼。”
她这话,既是对元春坦诚的认可,也悄然给了娄氏体面。
一旁的李清涟,将这番对话与三人之间细微的神态流转尽收眼底。
她此刻适时开口,声音清脆柔和:“可见世间缘分奇妙。”
“元春性子是极好的,人缘自然也是极好的。”
这番话,代表了她这个正室对元春的认可。
主要是最近几日她心中都是甜蜜蜜的,和夫君那一晚之后,也更加“恩爱”了。
心中哪点心结,也就完全解开了,只要他对自己好,自己的地位也不会被撼动,别的她就没什顾虑的了。
荀氏拉着元春的手,引她在身旁绣墩上落座,目光慈和看着她,含笑道:“好孩子,既有了身子,可请太医仔细诊过了?”
“估摸着该有几个月了?”
“头一遭,万事都要仔细些才好。”
元春柔声回禀:“劳娘娘记挂垂问。”
说着,她微微侧身,看向李清涟:“太子妃娘娘仁厚体恤,早已为妾身延请了太医院最擅妇科的圣手请过脉,一切安好。”
“太医说大约三个月左右的样子。”
“如今饮食起居,太子妃娘娘更是亲自过问安排,事事妥帖周到...”
“太子妃娘娘待我实在体恤的不行。”
荀氏听了,转脸看向李清涟,露出个欣慰的笑脸,点头道:“翠儿办事,自是周全体贴的,俺一向放心。”
“逸哥儿也是有福气,才娶到了你。”
荀氏对于张逸终于有了子嗣,心头也是感到满意的,虽然略略惋惜这头一个孙辈不是自幼在她跟前长大的李清涟所出,但这至少证明了张逸身子康健,传承无碍。
此前自家那口子没少为此唉声叹气,连带着她也悬心。
如今尘埃落定,总是喜事一桩。
于她而言,张逸虽非亲生,却也是她看着长大,待她恭顺有礼,李清涟更是她喜欢的孩子。
只要家宅和睦,孩子们都好,她便心中欢喜。
她最爱见这等和乐融融的光景。
李清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轻轻摇头,语气谦和:“姨娘,这些都是翠儿分内之事。”
“元春身子康健,能为夫君延育子嗣,俺自然高兴。”
“说到底,还是姨娘小时候把翠儿教导好了。”
荀氏听完这话,脸上乐开了花,“你总是这般抬举俺,可别把俺捧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