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粗野,掷地有声,侍立的众人头垂得更低了。
他让史湘云做这事,主要是觉着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肚子里那点墨水,他这些日子冷眼瞧着,比许多迂腐的秀才都强。
让她念题本,她能抓住要害,让她记个事儿,也条理清楚。
史湘云见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心中纵有万般顾虑,也不敢推拒了。
她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御笔,屈膝深深一福:“妾...谨遵陛下旨意。”
张承道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口述。
他也不刻意去想那些文绉绉的官话套话,怎么想就怎么说,话语粗粝直白:
“你就这么写:让内阁、大都督府、还有江西那边的布政司、按察司这些衙门,麻溜地议出个具体章程来。”
“不能出啥岔子,再闹出乱子来!”
他顿了顿,又皱眉想了想,接着道:“还有,重点跟户部说一声,江西赣南那片儿,刚消停下来,老百姓日子怕是还艰难。”
“看看那边的税赋情况,若是没有免税政策的话,能不能再给俺减一减,或者直接免税个三五年?”
“刚过上两天安生日子,咱朝廷可不能再把人往死里逼了!”
“免得他们又跑回山里头,当土匪去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却也是很单纯,他认为老百姓造反,就是被苛政逼的,要想天下太平,就得让老百姓有活路,能吃饱穿暖。
这源于他出身于底层的经历,他对老百姓能够将心比心。
但是,张承道也绝非真正大公无私的圣贤,面对升斗小民时,能够执行“仁政”的理念。
可他也有私心,有帝王的权衡与家族权力延续的考量。
史湘云连忙躬身记下,心中对这位看似粗豪的皇帝,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认识。
史湘云运笔如飞,努力将皇帝这些带着浓重口音的大白话,转化为稍显规整的书面语句。
她一边写,心中跟着波澜微动。
以她如今的阅历,和从书本、戏文里得来的认知,还难以剖析这背后复杂的治国之道与可能存在的利弊权衡。
但皇帝这番毫不做作,直指民生的批示,却无比契合她内心深处对“仁君”、“善政”的概念。
很快史湘云就写好了,然后开始给皇帝念诵。
却在此时,张逸穿着一身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自家老子四仰八叉地瘫在躺椅上,双目微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而一旁的史湘云则捧着一份刚写好的草稿,正待念诵请示。
张逸不由得气笑了,这老家伙,还真是会偷懒!
侍立的内侍宫人见他进来,慌忙要行礼,却被他抬手打断,径直朝书案走去。
史湘云也发现了太子,念诵声戛然而止,连忙放下手中的纸,便要屈身行礼。
“咋不念了?”张承道闭着眼,不满地嘟囔。
见无人应答,他才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眼缝,却蓦然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熟悉脸庞,。
他唬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哎哟我的娘!”张承道忙地坐直身子,抚着胸口骂道,“你这混账小子!走路没个声响,想吓死你老子俺啊?”
张逸笑容不减,揶揄道:“看您老人家,处理个公文倒是舒坦!”
说着,他递出一封军情急递,“大都督府那边来报,朝鲜那边,第十三步兵师和第四骠骑旅的先头部队,已在济物浦(今仁川港)顺利登陆。”
“目前进军顺畅,正朝汉城方向疾进。”
张承道瞥了一眼那信封,没接,只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顺当就好。”
他对朝鲜战事并不十分挂心,既有精兵强将,又有李倧这面“正统”旗帜,料想翻不起大浪。
张逸将急递放在案上,继续道:“郑之云在随船呈报的信函里,倒提了个颇有见地的建议。”
“他请朝廷与朝鲜君臣商议,将济物浦要过来,辟为专供我大顺使用的贸易口岸,兼作中转补给之地。”
那地方眼下虽只是个小渔村,地僻人稀,不过地理条件不错,虽然潮汐水位落差比较大,但地处汉江入海口附近,水路可溯江直抵汉城,陆路亦属便捷。
本身也是朝鲜的走私巢穴之一,这地方发展一下,可以与山东相互呼应,成为大顺海贸网络与东北亚战略布局的关键港口之一。
张承道听完,几乎没怎么思索,大手一挥:“成!那就这么办!回头让内阁拟道诏书,直接问那李倧要过来便是!”
于他而言,这等战略要地,既能强军利国,自然该拿便拿,直来直去。
张逸闻言失笑,摇头道:“爹,咱们是去‘助藩复国’的仁义之师,岂能如此直白索地?”
“话不能说的这般直白,咱是‘借’过来,咱们大军跨海远征,补给线绵长,亟需在朝鲜境内觅一稳妥港口,专司转运粮秣军资,以利王师长久驻守,为其屏障北疆。”
“至于通商贸易,不过是附带便利,绝非主要目的。”
“咱们话要说的好听些,李倧如今全仰仗咱们,心中便是不愿,也绝不敢拒绝。”
“但面子上,也得让这朝鲜上下感念天恩。”
“不能损了咱们‘天朝上国’扶危济困、不贪藩属寸土的体面。”
张承道不耐烦道:“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弯弯肠子就是多!”
“干个啥事都得七拐八绕,巧立名目,累不累得慌?”
他瞥了儿子一眼,见他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便转移话题道:“你小子不好生在你东宫...”
“...嗯,歇着养神,为这点板上钉钉的小事儿,专程跑过来干啥?”
那眼神里充满“种马就该好好待在马圈里”的意味。
张逸没好气地白了自己这不着调的老子一眼,笑道:“来瞧瞧咱们的陛下,有没有偷懒耍滑,消极怠工呗!”
张承道嗤笑一声:“合着是来监工查岗的?”
张逸目光扫过案头那摞已按“✓✗○”分类批示妥当的题本,嘴角微扬:“看您老人家今日这般勤勉,活儿干得利索,俺也就放心了。”
“正好,俺也打算告几日假,稍作歇息。”
“歇息?”张承道挑眉,眼神怪异。
“嗯。”张逸忙正色的点了点头,“下个月便是夏收的时节了,我打算不日便启程南下一趟,亲自统筹与伪晟的战事。”
“此外,郑家既已归附,水师初具规模,与盘踞台湾的红毛番,以及吕宋等地的佛郎机人打交道,也该提上日程了。”
“有些涉及海疆的布局,需得当面与这些西夷使节周旋一番,方能定计。”
张承道听了,沉吟片刻,道:“你这刚...有了信儿,便等孩子平安落了地再南去也不迟,对付伪晟那些残兵败将,不过是横扫一番罢了,用不着你去统筹。”
张逸笑道:“年前必归。”
“况且,元春这才刚有孕,离生产还早着呢。”
“再说,我此番南下,打算将翠儿也一同带去,正好带她去江南走走看看,散散心。”
听说儿子要把儿媳也带上,张承道脸色稍霁,点点头:“既如此,你想去便去吧。”
“江南湿热,一路上定要加倍小心,护卫周全。”他顿了顿,又粗声补了一句,“早去早回!”
父子俩这番对话,自然被史湘云全部听了去。
她原本垂首静立,听到“元春”、“有孕”等字眼时,眉梢不由紧蹙。
她先前待在皇帝身边,自然知道东宫这喜讯,不过却不知具体是谁,更未料到,竟是那位大姐姐!?
这消息于她而言,确实是晴天霹雳了。
元春姐姐...竟有了太子的骨肉?
她心中霎时转过无数念头,贾府旧事、宫中际遇、身份云泥...
种种思绪纷至沓来,让她不由得悄悄抬眸,快速瞄了一眼太子的侧影。
张逸与老子议定南巡之事,他回过头,正好看见案上史湘云放下的批复。
目光扫过那工整娟秀的文字,他微微一怔,随即挑眉看向张承道:“爹,您这手字...何时练得这般端正了?”
张承道浑不在意,大喇喇地一指史湘云:“俺哪写得出这蚂蚁爬似的秀气字?是让这女娃子替俺代笔的!”
“俺说意思,她写清楚,省得那些家伙看不懂俺的‘天书’!”
张逸闻言,转头看向史湘云,目光在她紧张的脸蛋上,稍稍一顿,又落回那措辞得宜的草稿上。
他微微颔首,语气赞许道:“字迹工稳,文理亦通。”
至于女子代笔是否干政?
他心中并无太多迂腐忌讳。
后世皇帝想怠政,自然会让太监披红,或者用其他法子偷懒。
如今不过是个识文断字的女官笔录圣意,只要不行差踏错,无伤大雅。
制度之弊,根源在君,不在执笔之人。
史湘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赞许弄得不知所措,忙屈身道:“妾鄙陋,唯恐词不达意,有污圣听,谢殿下谬赞。”
张逸笑了笑,对着老子道:“您老人家慢慢忙活吧,俺去快活了。”
说罢,他转身便朝殿外走去,步履轻松。
这本就是他这当皇帝的老子该扛起的担子,他也名正言顺偷得浮生半日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