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去尚膳监,那管事的公公一听是咱们这儿要,二话不说就给了,还悄悄多塞了两块上好的红糖和一把红枣...”
元春闻言,却轻轻蹙了眉,摇头叹道:“你这丫头...宫中人情,岂是白受的?”
“这次罢了,下回可莫要如此。”
“平白欠下人情,日后总是要还的。”
她虽然这般说着,语气却是温和,并无责备的医生。
她也不忍心责备妹妹。
探春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收了收:“姐姐说的是,我记下了。只是方才心里着急,只想着姐姐需要这个...”
她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转向惜春,语气轻快了些:“四妹妹,辛苦你守了这半晌。”
“你去跟二姐姐歇会吧,这儿有我在呢!”
惜春抬眼,对上探春那双明亮的眼眸,心下顿时了然。
三姐姐这是有意支开自己,想必是有要紧话要同大姐姐说。
她本不是爱究根问底的人,见状只默默点了点头,又看了元春一眼,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给关上。
待惜春的脚步声远去,元春才缓缓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探春拿起勺子,正要喂她,却听元春轻声开口:“三妹妹,先放着吧,稍凉些我自己喝。”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探春,直截了当,“你特意支开惜春,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探春手上动作稍稍一僵,随即将勺子放回碗中,勺子与瓷碗轻轻一触,发出一声细微清脆的“砰”声。
她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元春略显憔悴却依旧丰润的脸颊上,那双杏眼里混着一丝踌躇情绪,显然是在犹豫着如何开口。
沉默了好一阵。
探春才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极低,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一句话:
“大姐姐...你...”
“你莫不是...”
“有了...身子?”
元春猛地一颤,惊愕望向探春。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辩解,想否认,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间,化作了仓皇的沉默...
探春见姐姐这般情状,心中的疑虑化作了肯定,脸上也露出更加焦急与担忧的神情。
她急急向前倾身,握住元春微微发抖的手,蹙着眉,瞳孔猛的张大:
“大姐姐,你莫要瞒着我!”
“是...太子的...对不对?”
她顿了一顿,脸颊不由得出现一抹红晕,“我...我那一日...不小心...都瞧见了...”
话未尽,意已明。
那一瞥所见的情景,结合姐姐最近这些时日的反应,足以让她拼凑出真相。
可能除了抱琴以外,她是第三个知道元春怀孕的人。
这还要追溯到她们姊妹三人小学考试前几天说起。
那日下午,太子殿下将她们姊妹三人唤至书房,亲自考较了功课,又耐着性子解答了她们许多问题。
元春当时就侍立一旁,偶尔给太子添茶,然后就是目光温柔的看着她们三个妹妹。
考较完毕,姊妹三人告退,回到住处整理书囊时,探春才发觉自己那本算学教材竟落下了。
想了想,她决定折返回书房去寻。
那时天色已晚,她走到书房所在的殿宇外,却觉出几分不寻常的寂静,平日廊下总候着几个内侍或宫女,此刻竟空无一人。
探春悄然走进外间。
她发现,外间却也无人候着,寂静一片儿。
她心中纳闷,猜想许是殿下已起身往别处去了,他们便也跟着散了。
她立在踌躇再三,要不要回去的时候...
那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听起来十分压抑的嘤咛声,断续飘了出来...
她的目光却猛地被里间的这一阵熟悉的声音所吸引。
随即,探春僵在了原地。
那声音虽轻,她却听得真切,分明是大姐姐元春的嗓音!
只是那语调...是她从未听过的娇柔。
她脑中空白一片,脸颊霎时滚烫,心口怦怦的猛跳,仿佛要从她的胸腔跳跃出来。
至于她的脚下,更是像生了根,进退维谷,羞耻与一种莫名的不安让她只想立刻逃开。
然而,紧接着里面穿出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
是太子!
担忧瞬间压倒了羞怯...姐姐在里面,与太子独处,发出那样的声音!?
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深想。
鬼使神差地,她屏住呼吸,向前小心翼翼的挪动...颤抖着手轻轻触碰到帘子的边缘,静悄悄地缓慢掀开一道窄缝。
她就像是一个贼一样,向里面投去了窥视的目光...
烛光昏黄,跃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终身难忘。
大姐姐穿着那身她熟悉的藕荷色宫装,云鬓微散,背对着她的方向...
跪伏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前...
不,更确切地说...是蜷在书案之下。
而太子殿下则端坐在案后的圈椅中,身姿舒展,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那披散着的青丝。
他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影里看不太真切,却能从他的动作和发出的低沉声音中,感觉到一股松弛的神态。
探春年岁尚小,于风月之事懵懂,一时间竟未能全然明了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姿态古怪极了,亲密得逾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
她吓得立刻闭紧了眼睛...
直到片刻后,她再睁眼偷觑时,只见太子已经伸手将大姐姐从案下拉起,揽入怀中。
大姐姐衣衫不整,领口松敞,露出白皙的颈项与锁骨,脸颊上的潮红尚未褪去,眼波流转间尽是探春从未见过的妩媚。
太子低头,在大姐姐耳边说了句什么,大姐姐便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肩窝,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太子待大姐姐的眼神总多了几分随意与亲昵...
为何大姐姐那段时日的神态举止,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倦怠,以及被滋润过的娇慵...
她都懂了。
羞耻、震惊、茫然、瞬间淹没了她。
她像被火烫到一般缩回手,帘幕无声落下,隔绝了那令人羞耻的画面。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着发软的双腿,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书房。
那本教材,最后也是由着姐姐带回来的,还稍微的数落了她的一下丢三落四。
至于那一夜,她辗转难眠。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涌上心头的是酸楚。
她岂会不知,大姐姐这般的...曲意承欢,为的是什么?
无非是为了她们这三个无依无靠的妹妹,还有那个已然倾颓的“家”。
自那日后,她便暗中留了心。
姐姐这几日流露出的疲惫与食欲不振,她看在眼里。
前几日,她更是无意中撞见姐姐在院角悄悄干呕。
直到今日,大姐姐在太子妃面前险些失态...
所有线索,终于指向一个她既惶恐又觉得“理应如此”的结论。
所以,她必须要问。
她不能让大姐姐独自背负下去,她要知道姐姐究竟作何打算,她要想替大姐姐分担一些。
探春望着元春又失了血色的脸,握紧了她的手,她声音微微颤抖:“大姐姐,我只是...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些。”
“这些日子看你强撑着,我心里难受。”
“我不想你再一个人藏着掖着,独自承受。”
她顿了顿,看着元春眼中的水光,不忍道:“我知道你现在定然是惶恐极了...”
“也害怕极了...殿下刚刚大婚,正妃入宫,偏在这个时候你...”
“你心里想的,我都...明白。”
这番话,恰恰戳中了元春心底的忧惧。
其实自月信迟了十余日不见踪影,她便知道,自己恐怕有了。
她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张逸,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太子刚刚大婚,与太子妃正是新婚燕尔,情深意浓的时候。
自己此刻若爆出身怀有孕,旁人会如何看待?
会不会觉得她是蓄意争宠,乃至是用子嗣来固宠,来给新入主东宫的正妃下一个马威?
她瞧着这太子妃确实是个极好的女子,温婉明理,气度端方,待下人也宽和。
可再好的人,骤然面对丈夫身边的女官先于自己有孕,心中当真能毫无芥蒂么?
这深宫之中,多少龃龉与暗流,便是从这般微妙的“先后”和“轻重”里滋生出来的。
她怕极了,害怕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成为那根引燃火星的柴薪。
更怕因此让张逸为难,让这东宫安稳的日子,生起什么波澜。
所以,她不敢说,只能这份惊惶死死压在心底。
唯一知晓内情的,只有抱琴。
那丫头心细如发,早就发现她没来月信,然后在她的询问下,自己也承认了这种可能。
随着孕吐反应的来临,她也确认了自己怀孕的事实。
此刻被探春这般直白地揭开,多日来强撑的镇定终于溃堤。
眼中蓄积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没有回答,可这份沉默,已是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探春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轻轻将大姐姐拥入怀中,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她将声音放得极柔,在元春耳边低语:“妹妹知道,姐姐并非担心太子殿下不负责任,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看在眼里,他既与你有了肌肤之亲,断不会弃你于不顾。”
她叹息一声,继续道:“姐姐是怕...怕这个时候说出来,会让殿下为难,更怕...怕伤了与太子妃的情分,让东宫不宁,是不是?”
元春在妹妹怀中,终于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叹息,然后微微颔首。
她也知道,这事终归瞒不住的,身体的变化一日显过一日,被他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可她就是怯,就是怕...
“可姐姐,这事也终究是瞒不住的。”探春的声音坚定起来,带着她一贯的果决,“身子不等人,拖得越久,将来反而越被动,越不好转圜。”
“依我看...咱们得寻个合适的时机,主动向殿下禀明。”
“至少,要让殿下心里先有个底,才好替姐姐谋划周全。”
元春闻言,却猛地摇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急声道:“不可!”
“太子妃她...殿下与她新婚,我若此时说了,岂不成了...成了刻意添堵?”
“若因此让他们...我...我...”
她语气激动,眼中满是真切的愧疚。
她是真没想这么早有身子的,可是那个人总是...她能怎么办?
至于喝药,那...种药在宫里...她的身份可弄不来...
探春定定地看着姐姐这般情状,这才恍然。
她真正怕的是...损害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的和睦...让他难堪...
姐姐这般犹豫煎熬,原来是真的将她那一颗心都给了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