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踏进殿内,便见一众女眷围着元春,个个神色关切,似是出了什么紧要事。
“哟。”他嘴角带着笑意,目光却迅速在众人面上扫过,“今儿个是怎么了?”
“都围着元春,倒像她成了块稀世珍宝似的。”
张俏闻声先转过头来,快人快语道:“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元春姐姐方才忽然呕了,这脸色煞白煞白的,瞧着怪吓人的。”
“我们都说要请太医,她偏不肯。”
张逸闻言,眉头微蹙,几步走到近前,细看元春神色。
在殿内的烛光的映照下,她虽强撑着站直身子,可她的神色确实透着清晰可见的脆弱。
他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可是吃坏了肚子?或是着了凉?”
“这般模样,还是请太医看看罢?”
李清涟在一旁静静瞧着,将张逸眼中那抹关切尽收眼底。
她心下微涩,却也不失了该有的从容,柔声接道:“夫君说的是。”
“我也劝了,可元春只说无碍,我觉着还是该请太医看看。”
元春此时忙的欠身,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贯的风格:“劳殿下和娘娘挂心了。”
“当真只是脾胃一时不适,不敢兴师动众。”
她勉强挤出个笑容,“歇息片刻...便好了。”
只是那强挤出的笑意里,分明藏着的惶然,眼神更是逃避似的不敢看张逸。
张逸何等敏锐,立刻觉出几分异样。
她这模样,不止是寻常不适,倒像心里压着什么事,欲言又止。
只是他此刻一时也未往哪方面去想,只当她是女儿家有什么难言之隐。
“真不用?”
他又问了一句,语气放缓,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
元春轻轻摇头,声音更柔:“当真不必...谢殿下体恤。”
张逸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好强求,便点了点头。
转而看向一旁满脸忧色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温言道:“既如此,你们便好生扶你们大姐姐回去歇着,仔细伺候着。”
“若晚些仍不见好,你们便去请太医看看。”
又对身侧吩咐道:“去告诉抱琴,今儿元春手边的事,暂由她接手照应着,让她多费心。”
三姊妹闻言,忙齐齐屈膝行礼:“谢殿下恩典。”
说罢便小心翼翼地搀着元春,缓缓向殿外退去。
元春临去前,抬眼飞快地掠了张逸一眼,随即敛眸离去。
李清涟走近他身旁,亲手递上一盏温茶,轻声道:“我瞧着元春平日里身子健旺,从不见她有什么头疼脑热的。”
“俗话说‘不病则已,一病惊人’,她虽执意不肯,咱们还是该请太医来瞧瞧才好,总归安心些。”
张逸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丫头嘴上虽这般说着,可他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的却不是那般。
她的眼睛明显是藏了心事儿,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些日子她在自己身边,以她的聪慧剔透,又怎会看不出自己待元春的不同?
此事他原也没打算刻意瞒她,只是未寻着合适的时机细说罢了。
他收敛心神,对李清涟笑了笑,她手背上轻轻一抚:“嗯,待会就让人过去看看。”
接着他又道:“翠儿,有些话,晚上再细说与你听。”
李清涟闻言,睫毛微微一颤,似有流光在眼底掠过。
她垂眸静了一瞬,才又抬起眼,目光温婉地轻轻点了点头:“嗯。”
张俏却在这时从旁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脸上带着促狭道:“哎哟哟,你们两口子这又是打什么哑谜呢?”
“什么要紧话非得等到晚上说?”
“合着俺就是个外人,听不得你们这些体己话了?”
她话音刚落,脑门上便挨了张逸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
“哎呦!”张俏装作疼的不行捂着额头,委屈地嚷嚷,“二哥!都说别敲俺脑袋了!”
“俺这脑子本来灵光得很,都是被你给敲笨的!”
“都怪你!害得我读不进去书!!!”
李清涟瞧着她这模样,忍不住以袖掩口,也笑着道:“打得好!谁让你整日里没大没小,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姑娘家也不知矜持些。”
张逸也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不在理会这个丫头。
这一日下来,他着实累了。
这些时日要筹备的事太多了。
今日见了那逃难来的朝鲜国王李倧,那老儿在自己和老子面前哭得涕泗横流,表示愿举国内附,生生演了一出的大戏。
可谁又不知,这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言?
若他朝鲜真个国泰民安,又怎会想到“内附”二字?
无非是眼下被鞑子吓破了胆,又想借大顺的力重夺江山罢了。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也只能陪着他把这场面戏做足。
说到底,大顺如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真有那份国力能稳稳吃下朝鲜,将其彻底化为郡县,此刻便可顺水推舟,何须这般周旋?
眼下,还是得先借朝鲜国王的名分行事。
关于朝鲜的方略,已在紧锣密鼓地布置。
对郑氏的收编事宜暂缓,转而令其就地把江苏和浙江的部分军粮运往山东登莱。
等到粮食和船都到了,便领着李倧和他那一班子狼狈群臣,乘船东返。
据探子报,自八旗兵撤走后,朝鲜境内已然大乱,各路“尊王”、“抗虏”的兵马蜂起,那些留在汉城的“亲满派”根本弹压不住。
此时打着“替朝鲜拨乱反正、驱逐僭逆”的旗号杀回去,可以名正言顺的捡个朝鲜。
待张逸转过头,只见张俏已经把李清涟抱住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在李清涟怀里撒泼。
张逸只能甩出杀手锏道:“行了,别嚎了。”
“今日学堂的功课可做完了?”
张俏一听“功课”二字,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方才那点委屈立刻变成了心虚,眼神开始左右飘忽。
李清涟见她这般情状,又是一阵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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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们回到居所,三位妹妹便轻手轻脚地忙活开来。
迎春亲自去生火烧水,探春往尚膳监寻些红糖与红枣,想着给姐姐熬点糖水喝,只留惜春在榻边陪着元春。
这般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日子,她们早已习惯,且能够从容的去做。
只能说生活环境的变化,确实会让人被迫改变。
惜春坐在杌子上,静静望着元春。
见她躺下后,脸上渐渐回暖,呼吸也顺畅许多,才稍稍的安心。
这些日子在深宫度日,她自是明白,大姐姐待她们三个妹妹是如何掏心掏肺的好。
吃穿用度,样样替她们思虑周全,宫中规矩人情,更是不厌其烦地细细提点。
便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何况惜春本就心思透亮,这份毫无保留的护犊之情,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对这位大姐姐,惜春早已卸下了心中戒备,真心实意地认了这个姐姐。
也正因看得真切,有些事,便瞒不过惜春那双过于早慧和易于洞悉的眼睛。
她能清晰察觉到,太子对待大姐姐,分明不同。
那眼神里,言语间中,乃至不经意间流露的倚重,早已超出寻常主仆的界限。
方才殿中,太子殿下那骤然的蹙眉,那放缓的声气,那落在大姐姐苍白面容上不移的目光...
惜春悉数收在眼底。
她心中已隐隐勾勒出几分轮廓。
再往前想,太子大婚之前,大姐姐也不常常整宿留在殿下身边伺候么?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惜春虽年纪尚小,于风月事上懵懂,却并非一无所知。
她暗自忖度,大姐姐多半是已将自己交付出去了。
只是近来殿下大婚,新人入宫,或许不免冷落了旧人?
方才大姐姐那欲言又止,强颜欢笑的模样,怕不只是身上不适,更兼了心中委屈罢?
这般想着,惜春心里有些闷闷的。
她只觉的无奈。
想劝,无从劝起,这层窗户纸,姐姐自己不捅破,她一个做妹妹的,怎能贸然去揭?
只怕徒增尴尬,反伤了姐姐颜面。
她只能在心底幽幽一叹:“大姐姐怕是已对殿下用了真情了。”
“可殿下是何等身份?太子妃又是那般家世显赫的贵人...”
“怎可能将心思全系在一个连名分都未定的女官身上?”
她并非不知,若元春真能得殿下长久眷顾,于她们姊妹好处更多。
可她也更怕,怕元春用情太深,反陷于不堪之地。
那太子妃可是晋国公府的嫡长女!
她们这些顶着“前朝余孽”名头的侍女,又有什么底气与人相争?
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元春半倚在枕上,恰将惜春这副拧眉沉思的小模样看在眼里。
她只当这四妹妹是忧心自己的身子,心下顿时一暖,唇角露出个温软的笑意,伸手轻轻抚了抚惜春的脸颊:“四妹妹,别愁眉苦脸的。”
“姐姐真的无碍,便是肠胃一时不受用罢了。”
“歇歇就好,不值得你这般挂心。”
惜春被她手中冰凉的触感唤回神来,抬眸对上元春温柔却难掩疲惫的眼睛。
她顿了顿,终是将一些话咽了回去,只乖顺地点点头。
然后,顺着元春的话道:“嗯,那姐姐快好好歇着。”
她语气恳切,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
元春欣慰地颔首,脸上真切笑道:“从前听了家里人说的话,真觉着你性子就是个清冷孤介的,对谁都隔着层纱。”
“如今看来,我们四妹妹心里,原也藏着一团暖人的火,更是会照顾人的。”
惜春听了,垂下眼帘,也是难得真诚道:“从前在家里...除了老祖宗偶尔问一句,珠大嫂子偶尔照看一二,又有谁真把咱们姊妹放在心上?”
“不过是瞧着面子情罢了。”
“嗐。”她感慨了一声,“如今到了这宫里,咱们姊妹四个相依为命,我才知道...血脉相连的滋味。”
“姐姐待我们好,我们自然也盼着姐姐好。”
她说得平淡,却透着这些年在深宅大院中的人情冷暖里,熬出来的清醒,与对姐姐真心的依赖。
元春心中一阵酸楚,叹息一声:“唉,你们几个,自小...便也是不易的。”
对家里的人情冷暖,她也看的明白,自己这个嫡出的小姐,自小都被送入宫中苦熬着。
而迎春、探春庶出的身份,惜春东府嫡女却父母缘薄,即便家里锦衣玉食供着,可她们的那份孤清与在深宅大院的小心翼翼,她岂会不懂?
老太太固然慈爱,可那份疼爱,在她三姊妹那儿,在宝玉和黛玉俩那儿,又不一样。
她是知道,老太太对宝玉是如何毫无保留地宠溺的。
至于她的亲嫂子李纨?
元春与她接触的很少,只知道她是个性子淡泊的。
姊妹二人正说着体己话,探春端着一只青瓷碗走了进来。
碗中热气袅袅,是她刚熬好的红糖水,用来给元春暖胃的。
她快步走到床前:“大姐姐,快趁热喝了这碗红糖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