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条件不具备时强行推进,只会导致政策扭曲,地方政府阳奉阴违,最终好事办坏。
张逸将目光转向内阁几位阁老,问道:“陈尚书所陈,俱是实情。”
“内阁于此,可有计较?”
几位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
首辅胡德庆微微颔首,阁老朱载便起身,拱手道:“殿下,陈尚书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中枢目前财政确乎艰难,各处都要银子,权衡之下,教育一项,恐难求全功于一时。”
“不若依陈尚书之议,暂且收缩范围,于江南、浙江、江西等确有条件地方,推行与四川一样的学期与供膳改革。”
“其余省份的府县,合适的也可以斟酌推行。”
“待今后,北方生产恢复,中枢财政稍缓后,再逐步推广至北方各省,乃至全国。”
“至于各省请设太学之事,缓办为宜,优先确保顺天、扬州两所学府办出成效,方是正理。”
这个折中之法,算是面对现实不得不做的妥协。
他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准。便依此议。”
“具体的,你们内阁和礼部仔细商定章程,报我知晓。”
“教育关乎国运,纵一时不能普惠天下,亦当在力所能及处,务求实效,不可敷衍。”
“臣等遵旨。”陈栋梁与朱载一同躬身领命。
廷议继续进行,又就新铸“顺天通宝”的版式与投放节奏,以及向浙江、山东、湖广、河北、四川等关键省份增设“宝泉分局”等具体事宜,进行了又一轮细致的商讨。
这是根据地方上报的情况,内阁和户部商议之后的决策。
随着地方的经济发展,南方各省的货币需求量进一步增加,各省之间需求完全不一样,仅靠之前那几个省的铸币量,不能适应所有省份发展需求,为确保货物流通、平抑物价,加速增铸并投放新钱,非常有必要了。
户部尚书魏荣,禀报完情况后,再度落座回去。
此时,内阁首辅胡德庆再次出列,面向张逸,声音沉稳而清晰:“殿下,臣有一议。”
“铸币之事,关乎国计民生,钱法稳则天下安。”
“以往宝泉局隶属户部,虽便于统筹收支,然事务繁杂,权责有时未专。”
“如今钱法改革深入,新钱推行、分局增设、物料统筹、成色查验,事务愈重,非专设衙门不足以精其事,专其责。”
“故此,臣恳请,将‘宝泉局’自户部独立出来,升格设立‘大顺宝泉总局’,专司全国铸币、钱法管理一切事宜。”
“各省宝泉局改为其分局,垂直管辖,如此可令政令统一,效率倍增。”
胡德庆说完,张逸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户部一众官员,语气平和地问道:“魏尚书,诸位与户部诸公,于此议可有看法?但说无妨。”
户部尚书魏荣与左右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魏荣虽早就知道了些眉目,但此刻属于他们户部的权柄被分割,心中还是有几分不甘心的,毕竟铸币之权是他们户部核心职能之一,油水与权柄皆不小。
但太子与内阁首辅显然已达成共识。
他们不敢,也没必要在此事上作无谓反对。
魏荣当即起身,恭敬道:“胡阁老所虑深远,铸币事务日繁,专设总局确能更臻完善。户部并无异议,必当妥善交接,协力办好新局。”
张逸目光又扫向殿内其他各部院大臣,见众人皆默然,无人提出异议,便顺势宣布了早已与内阁议定的决策:
“既无异议,内阁便照此拟旨。”
“即日起,设立‘大顺宝泉总局’,独立署理铸币及一切钱法事宜。”
“原隶属于户部之宝泉局及其在各省之分设机构,尽数划归总局直辖,改为分局。”
他随即明确了新衙门的规格与官制:“宝泉总局主官,设总监督一员,秩比正三品。”
“下设副监督两员,秩比从三品,辅佐总办。”
“另设同知若干,秩正四品,分掌物料、铸造、稽查、文案等务。”
张逸朝着乾清宫的方向拱手,“宝泉总局若有重大事项,皆报陛下裁定。”
框架既定,便是人选。
张逸接着朝着诸臣询问道:“宝泉总局首任总监督,关乎钱法革新成败,责任重大。”
“诸公可有贤才荐举?”
胡德庆应声再度开口,推举的人选果不出众人所料:“臣举荐现任户部右侍郎姚大成。”
“姚侍郎此前便管着宝泉局事务,熟悉铸钱流程、物料采买、成色把控等一应细节,办事勤勉稳妥,为人清廉自守,正是主持新局的上佳之选。”
此人是早就内定好的,肯定要让懂行的人来担任第一届领导,不可能让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来指手画脚。
张逸象征性地环视众人,问道:“诸公以为如何?”
殿内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姚侍郎确是合适人选。”
“臣附议。”
“可当此任。”
张逸颔首,一锤定音:“既众望所归,便以姚大成为宝泉总局首任总监督。”
这项决定,是大顺在经济管理体制上迈出更进一步。
将铸币权从户部中剥离,设立专职机构,最主要的原因是宝泉局越来越多,这铸币的事儿全部交给户部管理,户部权力就太大了,更容易滋生权力腐败。
而如此,铸币管理今后将更为垂直,也减少了许多行政流程,更能集中力量,应对今后日益复杂的货币发行与管理挑战,提升效率。
这都是为了适应了经济发展对货币流通量急剧增长的需求,为未来可能的币制进一步改革,预留了管理架构上的空间。
看似只是一个衙门的升格与独立,实则为大顺财政经济的稳健运行与长远发展,打下制度支柱。
廷议接着进行,话题转向内阁酝酿已久的一项重大行政区划调整,对湖广和江南进行分省。
首辅胡德庆代表内阁陈情:“殿下,诸公。江南省地域过广,北抵淮徐,南至浙闽交界,西接湖广,东临大海,所辖府州县过多,政务繁巨,实不利于治理。”
“湖广省亦是地阔民稠,然统辖幅度亦显宽泛。”
“今四海渐安,正当细化行政区划,以利政令通达、民生治理。”
“内阁建议,即刻启动分省之议,先行筹划江南、湖广二省之分治。”
张逸微微颔首,接过话头:“此议正当其时。”
“江南、湖广,皆系财赋重地,人口众多,划分更治,方能精细管理,促进地方发展。”
“我已决定,待南征粮草齐备,便亲赴江南坐镇,一则督师讨伐伪晟,二则趁此机会,将江南、湖广分省之事实地勘察,一并办理妥当。”
“此外,既已收编郑氏,海上之力初具,不妨将目光放远。”
“台湾孤悬海外,沃野千里,如今已尽落红毛番之手。”
“此岛据东南海道之要冲,岂容外夷久据?”
“待东南稍靖,便当筹划规复台湾一事。”
张逸这个决定,自然是因为郑之云愿意投诚,让大顺能够进一步开展海上战略的能力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南下做出规划。
顺便把湖广和江南分省之事儿给处理了。
他环视群臣,征询道:“关于江南、湖广具体如何划分,诸公可在此畅所欲言,公议得失。”
“若一时思虑未周,亦可回去细加斟酌,写成条陈奏议。”
“此事关乎长远,不必急于一时定案。”
对于太子提出的分省之议,殿内诸臣自然都赞同。
江南、湖广两省幅员过于辽阔,行政效率确受影响,分而治之乃大势所趋。
众人正欲就此展开讨论,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内侍神色仓皇,立于门外,朝着御座方向张望,欲进又止,面有急色。
殿内诸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纷纷投向门口。
谁都明白,若非十万火急之事,内侍绝不敢在廷议中途贸然闯入。
张逸眉头微蹙,朝那内侍招了招手。
内侍连忙趋步上前,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军情急递双手呈上。
张逸接过,迅速拆开,抽出信笺,目光快速扫过。
片刻,他嘴角微微勾起,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抬起头,将密报内容告知殿内翘首以盼的群臣:“山东急报。”
“朝鲜国王已遣使渡海,至登州求救。”
“鞑子势如破竹,不过短短半月,便已攻破朝鲜王京汉城。”
“朝鲜国王李倧...”张逸顿了顿,语气中的讥诮更浓,“看来是真被吓破了胆,弃守都城,仓皇逃至江华岛躲着以待援军。”
此言一出,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与冷哼。
在座大顺的重臣,对于这个先背弃大晟,后又屈服于满清的藩属国,早已视同叛臣。
如今见其被“新主子”打得狼狈求救,心中那份鄙夷与幸灾乐祸,实属自然。
李邦国率先冷笑开口:“哼!朝秦暮楚,首鼠两端,终得此报!”
“昔年事大晟则不忠,今日事建虏则不智,活该有今日之祸!”
他虽年事已高,但想法却很锐利,“此番求援,必是欲重投我华夏怀抱,再求册封朝贡。”
“然我大顺岂能再做冤大头?”
“轻易允之,非但无威,反令四夷轻我。”
他略作沉吟,提出建议:“臣以为,援助可给,但须明码标价。”
“朝鲜虽贫,然臣此前在江南听闻,朝鲜境内铜矿颇丰,可补我铸币之需,我大顺可要求开埠通商,以购其铜料。”
“此外。”他目光一闪,“耽罗(济州岛)孤悬海中,水草丰美,可牧良马,更控东海往来之要道。”
“可向朝鲜索要此岛,以为我水师北上前哨。”
“对待此等有前科之属国,不必过分拘泥于旧日‘厚往薄来’之虚礼,当以实利为重。”
郑榷闻言,立刻出声附和:“李阁老所言极是!耽罗岛位置紧要,若得此岛,我水师北可震慑辽东、朝鲜,南可呼应闽浙,东可屏护登莱,实为要地。”
“于国于军,大有裨益!”
张逸静静听着,心中早有成算。
他自然知道眼下直接吞并朝鲜既不现实,也无必要。
但趁此良机,将势力拓展到朝鲜半岛,获取实实在在的战略与经济利益,同时开辟对抗满清的“第二战场”,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对此,都督府也早有预案。
预案方略大致就是,若朝鲜乞援,大顺自然是允其请。
如今有了郑家那些船,大顺已经可以进行海运投送兵力,直接通过黄海把部队部署至朝鲜就行了。
大顺只要从朝鲜哪儿,把平安道新义州、义州一带,要过来,将这两个地方当做驻军地点。
这样,便可与辽西走廊我军形成夹击之势,令鞑子腹背受敌。
驻朝军需粮草,由朝鲜就地供应,大顺按市价购买,公平交易,不夺其民。
而朝鲜经此大劫,国都沦陷了,那国王必然已成惊弓之鸟。
大顺允诺出兵护卫其残存社稷,并支付粮款,朝鲜国王,必无不允之理。
至于驻军、通商等事,对朝鲜来说也不苛刻,就是觉得苛刻,与其亡国于鞑虏铁蹄之下相比有算得了什么?
但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只要让大顺登上朝鲜土地,日后如何,便由不得他朝鲜做主了。
此举对大顺而言百利无一害,大顺不仅能逐步加强对朝鲜之影响,还能钳制满清侧翼,并获取急需之资源。
张逸眼中闪过疑虑兴奋的神采,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一场围绕朝鲜半岛的博弈,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