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四月初。
风自东而来,拂过幽燕大地,混杂交织着些细微的土腥味儿、青草味儿、以及百花的香味,带来了这属于春天的芬芳气息。
这风虽依旧让人感觉料峭,却吹不散那盎然的生机。
举目望去,万里苍茫的原野上,不再是一片枯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绿意勃发。
神京城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不再留半点寒冬的痕迹。
随着气温回暖,神京城内也一扫冬日的沉滞,街头巷尾,市井坊间,皆是一派日渐兴荣的热闹景象。
比起寒冬时节,多数人选择猫在屋里过冬,导致街市冷清,这春日的闹市可谓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戏声,在空气中喧腾。
铺户的货架上货物也丰盈了许多。
运河解冻,漕船开始往来,带来了更多南方的货品...
总之,经济随着春日的到来,自然而然地,更加活泛了起来。
张逸立于宫中高处,远眺着这座正在缓慢恢复元气的都城,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眼下虽然不算暖春,却是最近几年比较温暖的时候了。
按照他所知晓的“天时”,距离那小冰河期最冷阶段全面到来,大约还有五年光景。
那才是真正的考验,此后五十年气温才会开始回升。
但只要这五年间,北方的生产秩序能够恢复,不再经历大规模战乱破坏,保证粮食和煤炭,这些物资不紧缺。
以目前大顺这相对完善的民政系统,带领百姓熬过这几十年的极端气候,肯定没问题的。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未来数十年间,各省此起彼伏的自然灾害。
尤其是河南、山东等地,黄河水患与周期性干旱将交替肆虐。
南方的长江中下游,同样是水害频发。
也是因为以上的原因,大顺才将治理黄河、兴修水利,看的如此紧迫。
目前大顺最大的制约,还是一个字:钱,或者说生产力。
由于自然灾害以及连年战乱,北方人口锐减,田地荒芜的景象比比皆是。
大顺没那个条件,征发数十万民夫去参与浩大的黄河工程。
现在这些人口,首要任务是垦荒种地,填饱肚子,恢复最基本的再生产,使北方的经济血脉重新流动起来。
大顺的目前要做的事儿,其实与另外一个时空,明太祖在元末战乱后做的事儿一样。
那时的北方,其残破程度比眼下的大顺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洪武一朝,通过持续数十年,大规模移民,让河南、河北、山东、陕西等空旷地带的生机恢复。
同时,颁布了一系列极其实惠的鼓励垦荒政策:新垦田地数年不征税,官府提供耕牛、种子、农具,甚至允许“额外垦荒,永为己业”。
在文化认同上,则通过大力推行教化、统一官话、强制改变蒙古人遗留的风俗,逐步弥合因长期分裂和战乱形成的南北隔阂与对立,重塑“大明”框架下的统一国家认同。
正是这些的组合政策,经过洪武数十年的努力,才使得北方经济得以显著恢复。
故此,许多人轻率地认为明太祖“只有武功,欠缺文治”,这是完全不正确的。
论及在废墟上重建秩序、恢复生产,纵观历代帝王,明太祖的文治,也绝对是排的上号的。
当然,其手段之严酷,性情之猜忌暴虐亦属罕见,但不能因其性格缺陷与统治的黑暗面,便全盘否定其在政治、经济、社会重构上的成就。
大顺此刻,正站在与明初相似的历史关口。
接下来大顺的目标是,彻底扫清伪晟残余,真正一统天下,将全部精力转入内政建设。
路漫漫其修远兮。
“殿下,诸位阁老、尚书、通政,以及大都督府的诸位佥事,皆已齐集文华殿了,正候着您了。”
孙兴化趋步上前,躬身禀报。
张逸微微颔首,“知道了。”
随即起身,径直朝着文华殿行去。
踏入殿门,原本低声交谈的诸位重臣立刻肃静下来,纷纷起身,朝着步入殿中的太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殿下。”
张逸走到主位前,也未多客套,摆了摆手,语气随和道:“都坐吧,不必多礼。”
诸公依各自班次徐徐落座,四月份的廷议就此开始。
至于大朝会已经取缔了,每月只在十五开展一次。
其实到了大晟中期,大朝会除了折腾皇帝和大臣,就根本没什么卵用了。
真正的军国要务,基本上都在“廷议”这等实权人物参加公务会议,或阁部、都督府各自的内部会议中商定决策了。
大朝会这种形式主义,可以保留作为仪式性项目,但完全没必要天天开。
作为内阁首辅的胡德庆自然率先发言。
他声音平稳的将上月内阁协调下,六部、通政院及地方主要政务的处置情况一一总结汇报。
并对几项紧要事宜,如河南、山东部分州县的赈济后续,以及南方移民至顺天府的安置工作的准备...等等事物,做了特别说明。
接着,他又简要阐述了本月乃至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阁重点推进的事项规划,包括新一批地方官吏的考核迁调、铸币新局的筹备、以及几项重要政策修订案的审议安排等。
这一套流程,说白了便是向最高决策者进行系统性汇报:已完成的、正在做的、以及计划要做的。
对于张逸这般参与了这些重大决策的制定,并且对状况了如指掌的监国太子而言,许多内容确实是“脱了裤子放屁”。
单这套制度的意义并非仅在于向他汇报,更是为了形成一个固定的信息汇总与沟通机制。
日后若遇到不那么勤政的皇帝,或是皇帝需总揽全局而无暇深入细节时,这便是其掌控朝局动态,了解群臣工作为的重要渠道之一。
即便在后世,许多高层领导者也不参与具体计划的制定,他们大部分时候,也是靠着汇报体系和数据进行参考,从而做出决策,并监督执行。
待胡德庆总结完毕,张逸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诸臣,直接切入今日最核心的议题:
“诸公,时已入四月,转眼便是五月夏税开征之期。”
“前议已定,为支撑南方战事,今岁南方诸省夏税秋粮,将按比例就地截留部分,充作军资。”
“此事关乎重大,户部须与地方、与大都督府后勤司密切协调,账目务必清晰,不能出乱子!”
“魏尚书此事你部要担起总责,统筹妥当。”
魏荣户部尚书当即拱手应道:“臣遵旨,必当悉心协调。”
张逸点点头,接着开始提到另外一件更加重要的事儿:“另有一事。”
“那郑之云,日前休书一封,言辞恳切,愿举家归附,并献出其麾下所有海船,以供朝廷驱使。”
此言一出,殿内诸臣神色各异,但多流露出“算他识相”的神情。
此前朝廷对江南等地海商的“绥靖分化”之策已见成效,加上大顺在宁波的市舶司大张旗鼓的和荷兰人进行商谈。
郑之云怎么可能不慌呢?
故而选择彻底投诚乃意料中事,因为他没必要和朝廷死磕,他本意就是投诚,只是想高价卖自己而已。
“陛下已准其所请。”张逸继续说道,“礼部依议,即刻筹备敕封事宜。”
“郑之云,可赐爵一等侯,其弟郑之风、郑之雨,各赐二等伯爵,以示朝廷怀柔招抚之诚意。”
“臣遵旨。”礼部尚书陈栋梁出列领命。
张逸的目光投向大都督府一侧:“至于其献出的船只,就按照之前定下的方略,只要一千五百料以上的大船。”
“此事由大都督府牵头处置。”
“收编之事,需稳妥进行。”
“船上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舵工、火长,乃至熟悉海路、知晓夷情的头目,皆是我大顺眼下组建经制水师所急需的人才。”
他略作停顿,提出来更加细节的方案:“一,舰船接收,需派人逐一清点勘验,登记造册。”
“二,人员安置,郑家那些小头目、水手亦不可轻忽。愿继续为朝廷效力者,经甄别考核,可按其才具,编入水师衙门,授予相应职衔,待遇从优。”
“若有愿上岸安置者,亦需妥为安排,可以安置至山东或者河北,令其安居。”
“总之,务使彼辈人尽其才,心无怨望,方能真正为我所用。”
招安郑氏,东南海疆便是彻底平定,南北统一的终局,也更为清晰明朗了。
张逸的话音刚落,管着作训司的佥事程行道,立刻站起身对着张逸道:“殿下,既如此,臣建议咱们大顺的水师军官学校,是不是也要开始准备筹建了?”
张逸听闻之后,沉思了一下,这个建议没有问题,既然有了现成的船了,这后续的人才培养也要跟上,水师军官学校是有必要筹建。
“可。”他点了点头,“你们作训司先拟定个章程,之后再让都督府去申请预算。”
“臣,遵旨。”程行道拱手之后,重新落座。
张逸目光再度扫过殿内诸公:“诸公皆在,今日公议,若另有要务需当即商议者,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殿内静默片刻,礼部尚书陈栋梁缓缓起身,朝着张逸方向郑重一揖,开口道:“殿下,臣请求暂缓改革各省的学期制度。”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接着道:“先前议定改革学校章程,各省应于今年起推行‘新学制’与‘官学日供膳’(学校提供午餐),但臣部陆续收到各省学政衙门呈报,直言地方艰难。”
“其核心在于,地方财税,实不足以支撑此项开支。”
他翻开手中的奏报摘要,继续陈情:“经过礼部统计地方报告,江南、浙江、江西等富庶省份,改革尚能推行。”
“而且这些地方乡绅、富商亦有捐资助学之风,维持下去也不是难事儿。”
“然如贵州、陕西、河南、乃至河北、山东,情形则迥然不同。”
“贵州本就贫瘠,地方岁入极低,税收甚至不能完全供养开支,还需要中枢截留其他地方的赋税以供养该省支出。”
“北方各省目前多处于朝廷的免税期内,地方府库本已十分拮据,维持衙门运转和最基本的赈济安抚已属不易。”
“若强行要求各府县承担新设学校、聘请教习、尤其是为所有入学蒙童提供每日餐食之费用,无异于令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根据这些地方的报告,若中枢无额外财政支持,则唯有两条路。”
“一则裁减拟设之学校数额,使许多孩童无学可上。”
“二则不得不向入学之家征收‘膳宿杂费’,如此则广启民智之初衷,恐将落空,反增贫家负担。”
陈栋梁言辞恳切,所述皆基于地方实情,并无虚饰。
他稍作停顿,又提及另一事:“此外,江西、浙江、湖广三省地方,皆在奏请筹建‘太学’。”
“礼部经初步审议,以为暂不宜批准。”
他接着阐明理由:“其一,中枢精力与财力有限,目前礼部正全力筹办‘顺天太学’与‘扬州太学’。”
“扬州太学虽得当地盐商、富绅捐资兴建,然建成之后,教习薪俸、屋舍维护,仍是一笔不小开支,需地方与中枢共担。”
“户部今年拨给礼部兴学之预算,规划已满,实无余力同时支撑多地筹建大学。”
“其二,亦是更要紧者,乃师资匮乏。”
“堪为太学教授者,数量太少,成都太学经营数年,方积累一批可用之才。”
“如今筹建顺天、扬州两所太学,已需从中抽调骨干,师资已捉襟见肘。”
“若再于江西、浙江、湖广同时开设,之后也没有合格的教授授课,臣之浅见,应待顺天、扬州两学步入正轨后,再陆续在其余各省筹建太学。”
张逸听完陈栋梁这一番基于现实的汇报后,心中微微一叹。
原本他是雄心勃勃,想着北方一统后,就可以立刻即着手全面改革教育制度。
可惜,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他也没预料到,这财政开支会滚的如此巨大,每年超支增长都在百分之二三十,接近三分之一。
军备、赈济、河工、官俸...
每一项都关乎政权稳固与民生。
教育虽系根本,但在眼下这般资源极度紧缺情况,确实难以全面铺开。
中枢国库不是没钱,而且钱不可能都拿去大规模补贴地方教育。
即便是他设想中最基础的“三年小学义务教育”,在广大贫困地区,以中央和地方财政状况,以及生产力水平,也近乎奢望。
陈栋梁的建议,虽然听起来保守,但无疑是务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