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关乎的,是咱们阖府上下的身家性命。”
提到“宫里”的两字的时候,她刻意放缓了语调,给予足够的暗示,只是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元春那姑娘...”贾母面容复杂,接着说道:“她在宫里,还要照顾着三个妹妹,也是不容易。”
“眼下能递出这封信,已是千难万难...”
“咱们做长辈的,总不能让她在里头为难,更不能辜负了...上头的一片心。”
她将“上头”两个字,也咬得更重了些。
“这些黄白之物嘛,终究是身外之物。”
“散了,也就散了。”
“只要咱们人还在,根基未绝,将来未必没有再挣回来的日子。”
“眼光,总得放长远些...”
贾母这番话,可谓苦口婆心,点明了眼下贾家的危机,又在给在坐之人,传递那些许虚无缥缈的希望。
然而,王夫人低着头,贾母的话在她听来,却仍是隔了一层。
她心中仍旧固执地钻进了牛角尖,觉得若元春真被那太子看重,怎就不能替家里求个恩典,免了这罚银?
可见...可见她也未必真有那般大的脸面...
这念头一起,她反而越发觉得失望,也更加确信这些钱没了,贾家今后翻身的希望更是不大。
李纨则始终默不作声,仿佛全然未曾领会贾母话中的深意。
她心里却清明得很:且不说这“将来的富贵”如同镜花水月,即便真有那么一天,好处又能落到她和她儿子身上几分呢?
说到底,她那点可怜的嫁妆,才是她们母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王熙凤,更是有苦难言。
老太太说得天花乱坠,她却是办法也没听进去,甚至连细想都没细想。
她如今就是“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她想掏,也掏不出半个子儿。
此刻,她只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顺,心里却是盘算着还能从哪里抠出点钱来...
就在几个妇人犹豫不决,拨动着小算盘时,他们的救星却是到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吸引力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东府的大老爷贾敬,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贾蓉,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了荣禧堂。
贾母、贾政、贾琏,乃至心思各异的王夫人、王熙凤,见状都是一愣。
眼下东西两府各自焦头烂额,这东府的人,这时候过来,是要作甚?
王夫人和王熙凤,却是同时联系到一处去了。
这东府的人,该不会是跑过来打秋风的吧?
自家这二十万两的窟窿还不知道怎么填呢,哪里还有余力接济他们?
贾母心中亦是疑虑丛生,但面上却不显露,迅速换上了一副惯常的笑容,对着这位手狠心黑的侄儿开口道:
“敬儿,你来了,快坐下说话。”
说完,她示意一旁的鸳鸯,“给敬老爷看茶。”
贾敬也不多客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侄儿给老太太请安。”
贾蓉也赶忙跟着行礼:“给老祖宗请安!”
贾敬落座之后,随即目光直接迎向贾母,开门见山道:“老太太,侄儿此来,并非为了过来求接济。”
他先表明,自个不是过来找他们借钱的。
接着才沉重说道:“乃是关乎我们贾氏一族存续安危的大事,特来与您商议。”
他半点不去观察旁边贾政和王夫人等人变幻的脸色,径直说道:“我也是刚得了消息,前头的东平郡王,如今的安宁伯穆斐,还有那水家的水溶,前几日,已将他们那祖上传下来的敕造的郡王府,主动折卖与朝廷了。”
“朝廷特意将此事放出风声,更明晃晃地让人知道,陛下与太子殿下亲自褒奖穆家‘公忠体国’,顺天府刘府尹嘉许水家‘是那良善之家’。”
“老太太,这其中的信号,可谓是清晰直白了。”
“这是朝廷在给我们这些前朝留下的老物件指路呢!”
“穆家与水家,便是朝廷立下的表率!”
“顺之者,虽失宅邸,却得平安,甚至能得一句褒奖...”
“逆之者...”他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哼,那便是不识时务了。”
贾敬语气放轻了许多,“怀璧其罪的道理,老太太你定然是明白的!”
贾敬的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冷冽:“侄儿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这偌大的祖宗基业,这荣耀无比的国公府邸,咱们眼下是决计守不住了!”
“非但守不住,留着这些,只会招惹不悦,甚至让人眼红!”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断:“因此,侄儿已下定决心,我们东府,将效仿穆、水两家,主动向顺天府提出,将这祖宅,折卖与朝廷,用以抵偿部分罚银。”
“如此,或许在缴清罚银后,还能剩下些许浮财,足够我们另寻一处清净宅院安置,虽不复往日气象,但求一个家宅安宁,子孙平安。”
“唯有舍了这虚妄的体面,方能换来真正的安稳。”
“老太太,西府这边,也该早做决断了。”
“是抱着这死物一同沉沦,还是断尾求生,全在您一念之间。”
最后,这几句话,他说的颇为意味深长。
贾敬这番话,听的西府这边众人都是心惊肉跳,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汇聚回了贾母身上。
王夫人与王熙凤此刻心绪都是难以平静。
贾敬的话固然吓人,但要让她们立刻舍弃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国公府邸,心中那是一千一万个不舍。
这雕梁画栋的府邸,她们已经住惯了,住的也是舒坦无比。
若骤然搬去寻常宅院,那份落差与不适,她们肯定难以接受。
王熙凤对此处的执念倒没那么深,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偌大的荣国府,将来终究是二房的,与大房关系不大,她与贾琏不过是暂时帮着管家罢了。
王夫人则不同,她早已将这国公府视为自己和宝贝儿子宝玉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所,是她在贾家地位与荣耀的象征。
在她心里,这府邸的重要性,几乎与她那些嫁妆等同。
要她舍弃,无异于割她的心头肉。
贾母何尝听不懂贾敬话中的深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也懂得利害。
可归根结底,她也是个内宅妇人,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如此将这传承数代的祖宗基业,亲手断送。
她沉默了许久,眼神都有些涣散,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真...真就到了这一步吗?”
“非得...非得如此不可?”
她目光茫然地环视了一圈荣禧堂,眼中已泛起泪光:“这...这可是祖宗一刀一枪,挣下的基业,传下来的体面...”
“若是在老婆子我手里变卖了,我...我将来有何颜面下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啊...”
这话听着是为祖宗着想,实则更多的是她自身难以割舍的情感。
她在这府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如何能说舍就舍?
贾敬见贾母仍是这般优柔寡断,沉溺于旧日幻梦之中。
只是面无表情,心中更是冷笑不迭。
“这内宅妇人,就是这般矫情,都这时候还惦记着这宅子。”
虽然心中这般想,可他最后还是开口,把话说的更加透彻:“老太太!”
“守着一座空宅子是孝,还是保住贾氏血脉,延续祖宗香火是孝?”
“眼下这宅子咱决计是守不住的!”
“若因小失大,导致抄家灭族,香火断绝,那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那才是的大不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更何况,宫里的大侄女可是在太子身边当差,迎春、探春、惜春如今也在宫中,跟在她们大姐姐身边!”
“咱们这些在外面的人,若是不懂事儿,让她们在宫里如何自处?”
“我们每走错一步,做错一件,那都是在毁了姑娘们的前程!”
言尽于此,贾敬自觉该说的都已到位,再多说也是无益。
他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便欲告辞。
正所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若西府执意要抱着这虚妄的体面一同沉沦,他也无能为力。
贾母见贾敬起身欲走,那决然的姿态,最终还是让她下定了决心。
只见她猛地以袖掩面,发出一声长叹:“罢了!罢了......!”
叹息声落,她放下手,脸上已是老泪纵横,无比痛心疾首却道:“就...就依你所言!我们西府...也跟着你们东府,将这府邸...折...折卖给朝廷吧!”
贾敬闻言,刚要转身的身子微微一顿,重新看向贾母,心口不一道:“老太太,深明大义,侄儿敬佩!”
随即,他看向一旁尚在震惊中的贾政,果断道:“既如此,事不宜迟。”
“政兄弟,明日一早,你我便一同去顺天府衙门,将两府意愿一并陈明。”
“此事,咱们家必须要做在前面,方能显出诚意!”
贾母疲惫地点点头:“一切...就按你说的办吧。”
贾政和贾琏站在一旁,仍旧有些发懵,这传承了数代的国公府,竟就这般轻飘飘地决定要卖掉了?
王夫人微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既舍不得宅子,又庆幸似乎保住了嫁妆,两种情绪交织,让她心乱如麻,一时失语。
王熙凤也想明白了,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这国公府虽然没了,至少,眼前的燃眉之急算是解了。
这般的话,老祖宗也不会再盯着她那早已被掏空的嫁妆了!
李纨也是同样的想法,那份嫁妆能保住,这国公府的归属与她这寡妇失业的又有多少干系呢?
终究是落不到兰儿头上!
不管这些人算盘怎么打,终究这一次贾家做了正确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