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的几个妇人陷入沉默当中。
她们的嫁妆,是她们在这深宅大院中最后的依仗,决计是不能轻易掏出来的。
嫁妆在华夏历史上,很长一段时期都被视为是女子的私人财产,一般由女子自行支配,法律条文上也是给予保护的。
然而,具体的所属权和支配方式,在不同朝代有着显著差异,且常常受到家族伦理和社会风气,以及法律条文的影响。
从先秦至宋代,女子对嫁妆的所有权相对明确,基本上被法律认定为女性的私产,女性拥有较强的支配权。
即便离异,也可以将嫁妆带走,保障了其一定的经济独立性。
在秦汉时期,女子的嫁妆在许多时候,甚至抄家都不会抄她的嫁妆。
到了元代,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华夏的司法和社会风气都受蒙古游牧民族习俗影响。
在这些游牧民的传统中,女性地位低下,本身常被视为财产的一部分。
当时的北方,许多北方汉人被游牧风俗影响,开始进行“收继婚”,这类子承父妾、弟纳兄嫂的习俗。
法律上对女性财产权的保护,也开始出现倒退。
《元典章》明确规定:“其随嫁粧奩原财产等物,一听前夫之家为主,并不许似前搬取随身”。
这意味着女子改嫁时,其嫁妆需留在前夫之家,不得带走。
前朝大晟的《晟会典》基本沿用了元制,规定“其改嫁者,夫家财产及原有妆奁并听夫家之家为主”。
女子若改嫁,不仅丧失对夫家财产的继承权,连自己带来的嫁妆所有权也一并丧失,尽归前夫之家所有。
唯有在夫亡无子且选择守节不改嫁的情况下,方可继承丈夫的部分财产份额。
这是由于极具“禁欲主义”色彩的“程朱理学”,在大晟进一步被强化和推行,强调“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大力倡导女子从一而终,守节贞烈。
从制度和社会舆论上,双重挤压了女性的财产保障权。
当然,律法是律法,实际司法实践当中,大晟地方官府也并非一板一眼,完全照搬条文。
在具体案例里,媳妇往往有权拒绝婆婆索要首饰等贴身嫁妆的要求,因为这关乎最基本的颜面。
不过,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遇到什么样的官员,以及女方娘家的势力。
在社会底层,嫁妆本就不丰厚,其归属的决定权往往无足轻重,更容易被夫家侵占。
而在中上层社会,情况则复杂得多。
嫁妆往往极为丰厚,因为它不仅是父母对女儿的疼爱,更是女方家族实力的彰显。
嫁妆越丰厚,夫家在对待媳妇时,便不得不掂量其背后娘家的力量,无形中提升了女子在夫家的地位。
古代社会之所以流行“厚嫁”,除了彰显门楣,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确保女儿婚后能被夫家重视,生活得有底气。
例如北宋时期的执政苏文定公,为了给女儿置办嫁妆,甚至不惜倾其所有,卖掉在京城的田产,足见其对家族门楣的重视,以及对女儿的疼爱。
像贾家这等曾经累世公卿的豪门望族,最重脸面,通常情况下,绝不会公然索要加过了的媳妇之嫁妆来填补家用。
这等行径,一旦传扬出去,会被外人嗤笑为“破落户”、“吃软饭”,连累整个家族声誉扫地的。
当然,也不乏有的媳妇深明大义,或迫于情势,主动拿出嫁妆供养夫家、渡过难关的例子。
但这完全取决于媳妇自身的意愿,在夫家的地位以及那份难以言说的“良心”了。
总之,古代嫁妆大部分时候定义上,并不是给男方家庭的赠礼,而是娘家人给女儿的依仗。
古代的彩礼和嫁妆也并不对等。
至于现代婚嫁观念中的彩礼和嫁妆,那就是另外一个经济问题,与古代不是一回事儿。
而问题太过于尖锐,就不提了,避免和谐。
此刻,贾母虽未明言,但她那眼神已经把话说的非常明白了。
这无疑是将这最艰难的抉择,摆在了王夫人、李纨乃至王熙凤,这些嫁入贾的媳妇面前。
王夫人作为西府的当家太太,虽是个“面善心黑”的人,可这脸面平日里她是极其重视的。
眼下这般艰难的抉择,让王夫人如坐针毡。
她微微张了张嘴,那到了嘴边的话,几经翻滚,终究是没能吐出来。
她知道,这一旦开口应承下来,她辛辛苦苦积攒了半辈子,留给自己和宝玉做最后倚仗的私房钱和嫁妆,可就真真是打了水漂,再也寻不回来了!
主要是眼下为了缴纳这笔天价罚银,家里连那些能生金蛋的铺子都要忍痛发卖。
这家里没了铺子和田庄这两项稳定的进项,今后这一大家子的开销用度该怎么办?
到时候,还不是得靠着她们这些媳妇们各自动用嫁妆来勉强维持体面,苦熬度日,现在若把老本都填了进去,将来可真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想到此处,王夫人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难言的委屈和怨愤在她心中翻涌,她不由得开始暗暗埋怨起那高高在上的大顺朝廷。
她暗自思忖道:
“我那元春,如今好歹也是在太子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没有功劳,也该有些苦劳吧?”
“这大顺朝廷,难道就不能看在这点情分上,对咱家稍加顾及,网开一面吗?”
“不过是通融通融,将那罚银的数目折减一些,或者宽限多些时日,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又能损了朝廷几分威严?”
“这万里江山的税银,如今都是你们张家爷俩的了,难道还缺我们贾家这几万两银子不成?”
“何苦非要这般赶尽杀绝!”
这念头一起,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抱怨起自己的亲生女儿元春来。
她接着在心中暗自抱怨:
“唉!”
“元春这孩子,自小便是这般温顺老实,不懂得争抢。”
“当初在大晟的时候是这般,如今到了这新朝的太子身边,怎的还是这般不懂得变通?”
“既已在太子身边伺候着,难道就找不到机会,替家里分说几句难处,求个恩典?”
“只知道一味写信回来,催促家里赶紧认罚缴银,言辞间全是朝廷的法度规矩...”
“她...她怎的就不好生想想,家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这二十万两雪花银,又不是二十两,岂是说拿出来就能立刻拿出来的?”
“这般逼迫,岂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送进宫里去这么多年,在大晟皇帝身边没见有什么大造化,如今到了新朝太子身边,原指望她能有些出息,能帮扶家里一把,谁知...”
“谁知道...竟还是这般老实无用!”
只能说,这贾家上下,都指望着园子里的姑娘们能攀上高枝,换来家族的荣华富贵。
却从不曾认真想想,自己和自家的爷们们在外面又做了些什么孽,积下了多少祸根!
两府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说句诛心之论,与这些自幼被圈养在深闺,在命运面前毫无抉择权的女儿们,又有何干系?
是,贾家是将她们金枝玉叶般地养大了,锦衣玉食,教她们习诗书礼仪,她们理当感念家族恩养,在力所能及之处回报家族。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们就有那通天的手段,能将父兄族人捅出的所有窟窿和惹下的所有祸事,都一手抚平!
她们终究是人,是在这个时代里本就权势有限的女子,而非无所不能的神仙!
可悲的是,贾家这些久困内宅的妇人,仿佛总有一种错觉,以为女儿一旦入了宫,在贵人身边待着了,便立刻拥有了翻云覆雨的滔天权势,合该为家族扫平一切障碍。
不过是,深闺妇人因见识短浅而产生的虚妄幻想罢了?
这宫里的娘娘就有那般好做了?
说句正理,这嫁出去的女儿,有能力帮衬一下娘家那是情分,如果没什能为,只要在夫家本本分分过好日子,不给娘家添麻烦就已是万幸了。
与其在这里埋怨女儿不中用,倒不如想想,自己和贾家的爷们,此刻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元春的信,已然是为家族指了一条“认罚保平安”的明路。
可家里这些人呢?
却仍旧贪心不足,既想保全家族,又妄想一毛不拔,天下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
大顺朝廷此番没有借题发挥,将贾家这等已无甚“统战价值”的前朝勋贵余孽一网打尽,已是天大的宽厚了。
贾政瘫坐在椅子上,一直是哑口无言。
他素来迂阔,又好那点清贵的面子,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也断然拉不下脸来,开口让自家媳妇,乃至儿媳妇,动用嫁妆来填补窟窿。
至于坐在王熙凤身旁的贾琏,那更是没有盼头,他是没什么私房钱的,还时常悄摸从公中取用花销。
更不敢跟王熙凤提让她把嫁妆都掏出来,填补窟窿。
贾母将目光从儿子和孙子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下首的王夫人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心寒以及失望。
她自己已然做出了表率,将这压箱底的嫁妆和体己拿出来,只为了能保住这个家。
可这个平素吃斋念佛,掌管着西府内务的当家太太,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贾母只能在心中哀叹一声:“都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还看不穿,悟不透呢?”
“这些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眼下若是连家都散了,人都不在了,守着这些死物又有何用?”
更让她无奈的是,自己这儿媳妇竟还未参透元春那封信背后的深意。
元春也不过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一个女官罢了,若无太子授意,岂能轻易将家信递出?
更何况送信来的还是东宫的管事太监!
这分明是那位权势赫赫的太子殿下,通过元春之口,在给贾家指一条明路,认罚、缴银、消灾!
若再不识时务,硬要抱着侥幸心理拖着,那等着贾家的,恐怕就不是罚银,而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了!
甚至,再往深处想一层,太子肯让元春递这封信,本身是否就意味着,他对元春是另眼相看的?
这是一种警告,也未尝不是一次考验。
若元春能因此事更得倚重,将来在宫中站稳脚跟,乃至获得更大的机缘,她王夫人这个当娘的,难道还怕没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眼下这点浮财,与那可能到来的泼天富贵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贾母还是要比这些晚辈,看的要长远些,虽未必能全然洞察宫中风云变幻,但这层利害关系,她是看得清的。
可底下的人,却像是被猪油蒙了心。
她只得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开口道:“眼下家里的难处,大家都看在眼里,老婆子我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重心长:“这罚银,是咱们家里应该的,毕竟咱们触犯了这大顺朝廷的律法。”
“更是...更是宫里递出来的意思。”
“咱们家,是必须要交的,一分一厘也少不得,迟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