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听完贾蓉的禀报,瞬间便从这些信息中捕捉到了最关键之处!
这分明是大顺朝廷有意释放出的明确信号!
用意再清楚不过了,就是希望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够认清形势,自觉的一些,不要在占着茅坑不拉屎!
穆家和水家都已经作出表率了,贾敬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顷刻间有了倾斜。
他几乎立刻就在心中做出了决断,那就是效仿水家和穆家!
唯有如此,舍弃这虚妄的体面和这已经被大顺朝廷盯上的祖宅,才能换来真正的平安,保住当下身家性命!
他仔细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他可是听说了,大顺那些新朝勋贵,所赐府邸多是由前朝一些勋贵的宅院改建分割而成,规制远不如他们这些前朝遗留的国公府、郡王府恢宏。
新旧对比之下,他们这些旧朝勋贵反而住着远超新贵的豪宅,岂不正是“怀璧其罪”,平白惹得新朝皇帝不悦和那些功臣们眼红心嫉吗?
哪怕,他们眼下不识时务的蒙混过去。
之后,终还是会招来祸患,被大顺朝廷想办法收拾掉的!
眼下贾家没办法翻身,贾敬更明白,贾家不可能靠那几个女儿就能一举翻身,因为那几个女儿做不了皇后,她们的儿子今后也没多大可能当皇帝。
只能说是保全富贵,让贾家传下去。
至于宗祠...若是连家族香火都断了,人都没了,这祖宗基业还能由谁来供奉?
到时这祠堂、这排位,还不是落入他人之手,或被改建,或被废弃,祖宗英灵反倒不得安宁!
保住人,才是对祖宗最大的孝顺!
想通此节,贾敬只觉得念头就此通达了!
眼下局势已然明朗如镜,这东西二府传承的偌大宅邸,注定是保不住了。
穆家与水家的先例,便是朝廷给出的明确选择。
他现在只盼着西府那边,尤其是那位精明了半辈子的老太太,莫要在此关键时刻犯了糊涂,以致引来抄家灭族的大祸。
这倒并非他贾敬忽然生出了多少顾念亲族的良心,实则是出于最现实的利益考量。
贾族如今虽已显颓势,但“同气连枝”的二府,在神京这片地界上,尚能互相倚仗,勉强维持着贾族那脆弱团结。
若西府也在此次风波中彻底倾覆,单凭他东府这一支,如何撑得起“贾族”这面大旗?
到时候独木难支,谋求家族的复兴的前景,必然黯淡许多。
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必须亲自去西府走一遭,好好劝一劝老太太。
务必让她明白“舍财保命”的道理。
如今,唯有效仿穆家和水家,方能避免更大的祸事。
不管最终劝不劝得动,他这个族长都必须去尽这一份力,点醒他们。
西府眼下虽然污糟事不少,各房心思杂乱,但贾敬心里清楚,真正能拿大主意的,终究还是那位老太太。
整个西府,也只有这位见识过真正风浪的老太太,才配得上他贾敬放下身段,去和她谋事,共同商议家族存亡之大计。
至于他那两个堂兄弟,贾赦与贾政,一个贪婪昏聩,一个迂阔无能,他打心底里是瞧不上的。
保下西府,除了维系两府互相依靠的局面外。
更深一层的考量,那便是宫里那位大侄女元春。
她如今是在太子身边伺候的人。
她此前冒险递出的那封家书,言辞恳切,规劝两府认清现实,主动认罚担责。
何尝不是在传达宫中的意志,乃至可能是那位太子殿下的暗示?
不论如何,元春如今已是贾家与那至高权力之间,一缕极其微弱的联系。
更是一枚关乎贾家未来能否有翻身之日的重要棋子。
两府也是因为接到了元春的这封信,才会如此“积极”地筹措罚银。
只是两府的底子早已被掏空,任凭他们如何拆东墙补西墙,也难以在短期内凑齐这笔巨额的银钱罢了。
贾敬站起了身,吩咐了一声贾蓉,俩人一同出了暖阁,朝着西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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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府这边,荣禧堂内,气氛同样沉闷极了。
无他,自然是为了那笔足以压垮整个荣国府的巨额罚银,同样闹得阖府上下人心惶惶。
王熙凤斜着身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往日里顾盼神飞的一双丹凤三角眼,此刻充满了疲倦与忧愁。
那张明艳照人的脸蛋也失了颜色,没了往日泼辣鲜活的精气神。
只见她紧蹙着柳叶吊梢眉,娇艳的红唇连着叹息了几声。
呵出的白雾短暂飘忽一刻,便又迅速消散,一如荣国府眼下飘摇不定的前景。
这几日,这位西府的管家奶奶,真真是心急如焚,脚不沾地地忙着筹措那二十万两罚银。
今日她更是亲自去问了相熟的牙行,意图将西府在神京及外县的几处收益尚可的铺面,尽快脱手变现。
倒是有买家表示愿意接手,可那价格,却压得极低,属实不合她的心意,简直是趁火打劫。
即便咬着牙按这个贱价全数卖了,算上府库里之前筹措的所有现银,距离那二十万两之数,竟还差着三四万两的窟窿填不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顺天府的各县历经战乱,如今民生凋敝,那些外县的铺子自然卖不上价钱。
而神京城内的几处旺铺,倒是能卖出些价钱,可那都是下金蛋的母鸡,往后家里就指望着这些铺面过日子了,真要割舍,她王熙凤心里那是一万个舍不得,就好似被割了心头肉一般!
想到这儿,一股无名邪火便直冲顶门,她不由得在心里,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到了张逸这个贼头子身上。
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暗骂道:
“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小贼头子!强盗窝里爬出来的杀才!”
“你们父子如今都坐拥万里江山,还像那饿红眼的豺狼似的,死死盯着我们这些人家这点子辛苦积攒的家底作甚?”
“好好的田产庄子,被你们拿去分给了那些泥腿子!”
“如今又借着由头,罚着这么多的银子!”
“分明是要把我们的骨髓油都榨干!”
“非得把我们这些人家逼得倾家荡产,都赶上街头去讨口,或者一根绳子吊死了,你们这一大一小的贼头子才称心如意是吧?”
“才能显着你们新朝的威风?!”
除了这桩让她焦头烂额的罚银大事,另一件让她烦心不已的,便是长房自己屋里那摊子污糟事。
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那个公公贾赦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发神经闹劳什子的分家,直搅得这家宅不宁!
万幸的是,老太太明察秋毫,并未因此事对她和贾琏,俩口子生出嫌隙,仍旧让她掌管着西府。
然而,虽然老太太仍旧信任着自己,可是自己那位亲姑姑,太太王夫人,却因这风波对她生出了明显的嫉恨与防备。
这其中的关窍,王熙凤心里自然门儿清,只因她是大房的媳妇。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这利益面前,这再亲的骨血也算不得什么了。
王夫人如今生怕她借着管家的便利,把家产都替大房给挪过去了,对她自然是百般的不顺眼。
往日那点姑侄情分,已没剩下多少了。
不过,好在贾赦听闻分家同样需要按比例承担这巨额罚银,而且老太太明确发话:“要家产,就要一起担债务,天底下没有只拿好处,不担风险的便宜事”。
他那股闹分家产的劲头,一下子泄了大半。
这贾赦精于算计,听到西府如今根本凑不齐罚银,若是分了家,他名下的那份产业立时就会被朝廷盯上,成为追缴的目标。
思来想去,他觉得不如暂且舍弃这份烫手的家产,以求置身事外,反正官府审查也已认定,田亩问题主要出在长期当家的二房身上,他此前并未经手,责任相对较轻。
无论如何,这一番风波下来,王熙凤是彻彻底底地成了被置于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的尴尬处境。
对外,要尽可能的筹集钱财,缴纳罚银。
对内,应对来自姑姑的猜忌和公婆的压力。
这千斤重担,只让她身心俱疲。
王熙凤心绪纷乱如麻,想着那巨大的银钱窟窿,一股怨气不由得又转到了宫里的元春身上。
她在心里拨拉着那把小算盘,暗恼道:
“这个元丫头也真是的!”
“既已得了造化,在那太子身边伺候着,枕边吹风的机会总该有吧?”
“怎就不知道替咱家里说几句好话?求个情面?”
“纵使不能免了这罚银,哪怕能折减一些,或是多宽限些时日也好呀!”
“若如此,姑奶奶我何至于这般焦头烂额,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去求人,看那些牙行掌柜的腌臜脸色!”
“哼!看来这女儿家,养得再好,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到了要紧关头,半点也指望不上!”
她正暗自埋怨,坐在上首的贾母,深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了认命。
这几日,贾母眼见着又苍老憔悴了几分,那满头白发也似乎更加苍白了些,脸上那富态的红润消退大半。
这脸上皱纹明眼可见的深了许多,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态。
她目光落在下方,愁容满面,思绪万千的王熙凤身上,轻声道:“凤哥儿,罢了,罢了...”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再心疼也是无用。”
“还是把外头那些能卖的铺子发卖了吧。”
她顿了顿,吐出口浊气,才继续说道:“至于剩下的缺口...”
“老婆子我这里,还有些压箱底的东西,是当年从史家带过来的嫁妆,一些头面首饰、古玩摆件,还有些上好料子...”
“你也一并找人估价。”
“都...”
“都变卖了吧。”
“无论如何,这朝廷的罚银,终归是要一分不少地筹措齐了。”
此言一出,荣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贾政、贾琏、王夫人、李纨、王熙凤,乃至侍立在一旁的鸳鸯等一众丫鬟们,也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老太太。
众人心中皆是巨震!
老太太,这是何等决的心呀!?
那可是她老人家这辈子都视如命根子的嫁妆呀!
非到山穷水尽,她是绝不可能动用这份保障的!
如今,她竟连这个也舍得拿出来了?
这...这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
贾母说完这番话,那双老眼,便缓缓转向了一旁垂首不语的王夫人。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老婆子连自己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你这个当家太太,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难道真要看着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倾尽所有,你们却一毛不拔?
当然,主要是她这嫁妆也填不上这么大的缺口!
史家是勋贵之家,那时日子也不差,但不可能给她准备好几万两的嫁妆!
王夫人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躲闪,手里紧捏着念珠,只觉得是如同油煎火燎。
她的嫁妆自然是不少的,管家多年,甚至攒了不少体己的私房钱。
可这都是她留给自己和宝玉的最后依仗,岂肯轻易拿出来填这无底洞?
李纨和王熙凤,此刻同样心里打起了鼓。
老太太这话...
莫非是把主意也打到了,她们这些媳妇们的嫁妆上了?
李纨下意识地攥紧了儿子贾兰的手。
她的嫁妆,可是她和兰哥儿未来的指望。
她心里明镜着呢,婆婆王夫人心里只有宝玉,将来这家产,她们孤儿寡母怕是难落得多少好处。
若是把这点傍身的嫁妆,都拿出来填了窟窿,那她们母子日后,还有什么活路?
王熙凤心中更是苦涩无比。
即便她有这个心,可她也要能拿得出来嫁妆呀。
她那份的嫁妆,早在之前拿去填补了放贷的亏空。
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些撑场面的空架子罢了。
一时间,荣禧堂内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