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跑得那叫一个狼狈,啥都顾不上了,只管往河南跑...”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瞥了儿子一眼,脸上掠过清晰可见的愧疚与不自然。
那场惨败太过突然和彻底,溃败中根本顾不上被甩在后方,躲藏起来的张逸和妇孺孩童。
好在,后来他的小舅子高英和外甥徐明,拼死绕了回去,历经艰险,张逸他们安全接了回来。
张逸回想起那段往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他语气调侃道:“是啊,恁当时那模样,俺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等俺们再见到恁的时候,恁那真是...威风扫地,狼狈得跟只被雨水浇透了的土狗似的...”
“哪还有半点‘一方豪杰’的样子?”
说实话,当时他也很无奈,年纪太小了,张承道对他话根本不完全听。
而且,虽然当时张承道名义上是那伙起义军的领袖,实际上下面还是有很多势力,真正听他话的也就三千人左右,核心也就是那几百老营的兄弟。
当时张承道也没有时间和威望去彻底整合这些势力,那场大败是必然的。
张承道听见儿子这番毫不留情的“揭短”,只是讪讪地笑了笑,脸上并无半分恼怒。
他心里有愧,就算儿子骂他几句,他也认了。
当时形势所迫,他跑路才是正确选择,折返回去大概率就是一起死在包围圈内。
“之后,咱就一路跑到了河南。”
“哼,那大晟朝廷和地方官府,是真不做人呐!”
“河南、山东、甚至南直隶的老百姓,也都被他们逼得没了活路,眼看咱们跑到了河南,又纷纷跑来投靠,就为混口饭吃,寻条活路。”
“咱就这么着,在河南、南直隶和山东、湖广这几块地界上,来回流窜,跟官军兜圈子,又硬生生扛了一年多...”
张承道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儿子,语重心长道:“说实话,那时候俺脑子里转悠的,也就是怎么带着恁,带着这帮老弟兄,活过今天,再活明天。”
“能从官军的刀口下逃出来,能吃上一顿饱饭,那就是老天爷开眼了。”
“从没敢真想过,咱爷俩这泥腿子,能有朝一日...坐上这万里江山!”
他叹息一声,说出了当时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当时别看咱们的人马好像越滚越多,走到哪儿都能卷起一票人,可实际上呢?”
“一直被官军追在屁股后头打,撵得跟兔子似的。”
“刚拉起来的队伍,看着乌泱泱一片,可官军精锐一到,一个冲锋就垮了大半。”
“那架势,哪点像是能争夺天下的模样?”
“就只是一群挣扎求活的流民罢了。
张承道这话也是当时的真实情况。
彼时他虽然已经在连年征战中滋生出了几分枭雄的野心,但残酷的现实是,他的势力如同无根浮萍,没有一个根据地可以修养。
尽管通过不断吸纳流民,队伍时常能膨胀至数万之众,号称十几万,但核心能战之兵,不过是在无数次溃败与逃亡中淬炼出来的四千左右老营精锐。
即便如此,与装备精良的大晟官军主力相比,依旧差距悬殊,根本无法正面抗衡。
若非当时几股主要的流寇势力互相呼应,此起彼伏,搅得官军疲于奔命,难以集中力量进行致命一击,他们任何一支若单独面对朝廷的全力围剿,恐怕都早已灰飞烟灭。
而就在这前途晦暗的关头,张逸成了那个打破困局,指引方向的变数。
张承道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篝火旁,父子二人进行了一番决定未来走向的彻夜长谈。
想到此节,他脸上就流露出说不出的欣慰与自豪,用力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还是恁这小子有出息,有见识!不愧是俺的种!”
他轻声感慨道:“俺记得那天晚上,恁跟俺掰开揉碎讲了好多,说那大晟朝廷,根子已经烂透了,就跟那捂坏了的瓜似的,里面全坏了。”
“田地都集中到了那些乡绅、勋贵、藩王手里,老百姓没地种,加上这天灾人祸,所以都活不下去,这才遍地烽烟。”
“恁说,不解决这个根本,天下就永无宁日...”
“接着恁又跟俺畅谈...”张承道继续回忆,语气中带着对儿子当年远见的佩服,“恁说,咱们要是继续留在中原这四战之地,跟官军硬耗,大晟朝廷就会一直调兵遣将追着咱们打,咱们永远只能当流寇,直到有一天被彻底剿灭,或者...”
“等到大晟朝廷自己先撑不住垮掉。”
“恁又说,就算大晟垮了,关外的还有更要命的鞑子,他们虎视眈眈,就等着咱们和朝廷两败俱伤,好趁机入关,到时候...咱们华夏,就要遭大殃了!”
“咱们汉人都要沦为那些鞑子的奴隶。”
“最后,恁给俺指了两条路,”
“要么,想办法南下,渡过长江,去南直隶那边寻找机会。”
“要么,就杀回湖广,想办法冲进四川!”
“恁说,四川那地方,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是天生的王霸基业。”
“只要占了那里,咱们就有了稳固的根基,进可攻,退可守,才能真正好好经营,跟大晟和关外的鞑子争一争这江山!”
张承道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笑容,对着儿子说道:“其实啊,儿啊,跟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时候恁跟俺讲的那些什么天下大势、田地矛盾、华夏安危...”
“俺这个大老粗,听着是似懂非懂,心里头也没那么大的念想。”
“咱爷俩当时过的就是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脑子里想的顶破天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弟兄们吃饱饭。”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但是,那天晚上,恁跟俺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冒着光!”
“那是一种俺从来没见过的光,亮得吓人,里面有火,有人,有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冲恁眼神里那股子劲儿,那些话里表明的志气!”
“俺就觉得,俺儿子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于是,俺就下定了决心!”
“听恁的!咱爷俩就豁出去了,去打四川!”
“这才有了...才有了咱爷俩今天坐在这儿的这片江山呀!”
张逸看着动情的老子,也回想起那一夜长谈后,父亲所展现出的决绝与魄力。
那一夜过后,张承道就下做出了决定,他让高英率领最为精锐的三千老营兵马,保护着张逸和军中妇孺,悄摸从南阳地区南下,潜入湖广勋阳府的崇山峻岭中隐蔽起来。
而他自己,则亲率剩余人马,大张旗鼓地向北进军,摆出一副要蹿入山东和北直隶,威胁京畿的架势,成功吸引了官军主力。
好在张承道足够狡黠,用疑兵之计成功扰乱了大晟官军的部署,同时也在混乱中调动了其他流寇势力,将整个中原局势搅成了一锅粥!
最终,他率领数千核心精锐,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摆脱追兵,千里转进,成功与在湖广的张逸等人会合。
之后,便是轰轰烈烈的入川之战,由于大晟大部分官军都还在中原和山陕打转,父子俩没费多大劲就拿下了四川。
奠定了父子二人争夺天下的稳固基业。
回想那段时日,张逸也是感慨万千,不由轻声道:“说到底,还是咱爷俩命里有这个福分。”
“更重要的,是爹恁有这份魄力,敢信我,敢赌这一把!”
“才有之后,咱爷俩‘时来天地皆同力’这一天。”
张承道听着儿子的感慨,笑着连连点头,这些年他虽然没正经读过多少书,但“时来天地皆同力”这句话里的意思,他还是听得明白,也觉得再贴切不过。
他笑着附和道:“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咱爷俩啊,自打那晚上听了恁的主意,铁了心要奔四川去之后。”
“嘿!这运道还真就转过来了!”
“路子越走越宽,越走越亮堂!”
“真真是应了恁这句文绉绉的话!”
说完,他抬起头,环视着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目光中没有了初入紫禁城时那种看什么都新奇,甚至恨不得都摸上一把的狂热。
取而代之的,只有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充满倦意的对张逸说道:“儿啊,俺跟恁说实话,俺这心里头...是真累啦。”
“这些年来,从陕北一路打到这紫禁城,风里雨里,刀山火海,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实在是不想再折腾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个期盼的笑容:
“俺都想好了!俺就只当几年皇帝,好好过过这皇帝瘾,也帮恁把这开国的架子撑稳当喽!”
“等恁跟翠儿那丫头成了亲,赶紧给俺生个大胖小子!”
“等俺抱上大孙子那天,俺就把这位子痛痛快快地传给恁!”
他话越说越美,脸上的笑容更是止不住:“到时候,俺就当个清闲自在的太上皇,别的啥也不管!”
“俺就天天带着俺的大孙子,到处溜溜,这般享享清福,俺这辈子就知足啦!”
这番话绝非什么试探,而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
张承道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受不得太多拘束的性子,而对于权力本身,也并无那般强烈的掌控欲。
或者说,眼见着儿子如此成器,文韬武略远胜于己,他心中那“朴素的老农价值观”,便让他觉得这份辛辛苦苦打下的偌大“家业”,就应该交给最能干的儿子去打理,自己退下来,抱抱孙子,安度晚年,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道理。
张逸听见老子这番详细规划的“退休计划”和明确无比的“催生”指标,却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话里话外,让他回忆起前世被催婚催孩的记忆。
张承道这话,听着不就和现代父母催婚时候说话术一样吗?
比如:儿子,等你订婚了,我和你爸就给你买辆车代步...
只见他无奈道:“得了吧,恁老这身子骨硬朗得很,还是多在这龙椅上坐几年,多替恁儿子我顶顶雷吧!”
张承道却浑不在意儿子的推脱,他无所谓地道:“反正,如今这朝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务,不也基本都是交给恁在打理嘛?”
“恁干得也比俺强多了!”
“这名头上是不是皇帝,都一样给俺干活!”
“早点把这名分也给恁,恁办起事来不是更顺手?”
说着,他语气陡然加重,带期盼的眼神,灼灼地盯着张逸:“俺现在就惦记这一件事!”
“这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儿!”
“抱俺的大孙!”
他靠近了些张逸,再度强调道,“俺可告诉恁,成了亲,恁可得给俺上心一些,‘得劲’一些!”
“有些事儿,恁交给内阁那些家伙处理就行了,不用管那么多!”
他说着,开始还挤了挤眼,声音放低了很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过来人的深意说道:“要是觉得...嗯...‘不得劲’了,就给俺好好补一补!”
“务必早点让俺抱上大胖孙子!”
“一个肯定不够,得多生几个!”
“咱老张家开枝散叶,人丁兴旺,这才像个样子!”
张逸看着老子那副恨不得明天就能抱上孙子的急切模样,只得无奈地连连点头,脸上摆出一副“啊对对对,恁说得都对,我都听明白了”的敷衍表情。
他嘴里含糊地应承着:“知道了,知道了...”
心中却是一阵苦笑,这催生的压力,看来无论是哪个时空,哪个身份,都难以避免啊。
父子俩就这样,一路朝着乾清宫暖阁走去。
今儿个是登基大典的大喜日子,一家人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