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面生的太监快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挥了挥手,扬声道:“贵人的銮驾将至,尔等速至宫门迎接,不可怠慢!”
娄氏闻声,立刻收敛心神,率先移步向前,同时侧首,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露惶惑或麻木的前朝妃嫔与皇子皇女们,声音响起:“都随我来,谨记礼数,莫要失了体统。”
众人闻言,大多默默跟上。
这些昔日对她这位皇后,或许心存芥蒂的妃嫔,到了这步田地,纵有不服,也无人愿在此时跟她闹僵开来。
如今有娄氏这位前朝皇后,在前面顶着,她们也可省去许多麻烦。
在娄氏的引领下,这群身份尴尬的前朝宫眷,默默走向景阳宫正门,准备恭迎那位即将到来的“贵人”。
很快她们就见着穿戴一身皇后常服的荀氏,带着活泼灵动的张俏,在一众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在娄氏的带领下,这些大晟的后妃以及皇子皇女,纷纷朝着荀氏躬身行礼,她们动作僵硬,声音也高低不一:“见过贵人,给贵人请安。”
周明华亦随着众人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然而,在她低垂的视线抬起,却打量着荀氏,然后她的目光就被荀氏身旁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所吸引。
当看清张俏的面容时,周明华秀雅的眉眼蹙了一下。
她隐约记得,前些时日,自己在景阳宫内苑独自徘徊时,曾见过这个少女。
那时,这少女正扒着月亮门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与自己有过短暂的对视,那打量的眼神,她记忆深刻。
后来,她便在一群内侍紧张的簇拥下被匆匆带走了。
果然,是一位“贵人”。
一念及此,周明华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慨。
曾几何时,这偌大紫禁城,亭台楼阁,一草一木,皆是她周氏的私产。
而如今,她却如同被困于方寸之地的囚鸟,只能在这宫苑中,眼睁睁看着他人,在她曾经的家中自在行走,反客为主。
这宫阙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江山易主,何处垂泪?
荀氏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形容憔悴、衣着朴素的前朝宫眷,脸上却并未流露出丝毫倨傲或怜悯,反而绽开一个极自然的温和笑容。
她不等众人礼毕,便主动上前几步,一把握住了娄氏的手,那动作熟稔得仿佛邻里串门。
“快都免礼吧,这大冷的天,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她声音爽利,说话间,还轻轻拍了拍娄氏那只带着凉意的手背。
距离如此之近,娄氏能更清晰地端详这位即将母仪天下的妇人。
只见她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面上的笑意真诚,使得眼角与唇边那些细密的皱纹愈发明显。
她的肤色也没有那养尊处优的白皙,反而呈现出健康黄晕,乍一看去,与那些日常操持家务的寻常妇人相差无几。
尤其是她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甚至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满手茧子,显然是做惯了活计的人。
娄氏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
这般模样,这般气质,浑身上下瞧不出一丝一毫的“富贵气”与骄矜,若非身着这身明黄常服,谁能想到她竟会是这大顺的开国皇后?
娄氏面上却丝毫不露,礼节性的对着荀氏温婉一笑,柔声道:“劳贵人亲自前来探望,妾等感激不尽。”
荀氏依旧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你便是那大晟的皇后吧?竟这般年轻,模样又生得这般齐整标致,真真是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儿似的!”
“不知今年青春几何?”
娄氏被她这直白而热情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这般问询年龄的方式,在以往的宫廷交际中是绝不会出现的。
她随即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声答道:“劳贵人动问,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足挂齿。”
“妾虚度光阴,今年三十一了。”
荀氏闻言,立刻朗声笑道:“那俺可比你大了十多岁呢,便叫你一声妹妹了。”
“你可别嫌弃俺这老姐姐唐突。”
她说着,又仔细端详了娄氏片刻,啧啧称奇,“三十一?瞧着可真不像!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水灵的,瞧着跟那二十出头的小媳妇似的,真真是好看得紧!”
娄氏虽听得出,她的话是夸赞,没有别的意思。
但是心中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眼前这位言行举止如那“村妇”一般的女人...
自己如今却要被她称为“妹妹”...
只是,她面上依旧从容,微微欠身,压下心绪波澜,客套回应:“贵人过誉了,妾蒲柳之姿,当不起如此夸赞。”
“倒是贵人慈晖广被,令人如沐春风。”
两人略作寒暄,荀氏这才转入正题,语气依旧和善:“今儿个是正旦,万家团圆的好日子。”
“俺便想着过来看看,也没别的好东西,就顺道带了些自家做的吃食和用的。”
她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立刻有内侍抬着几个食盒和箱笼上前。
“俺瞅着天冷,便亲自下厨炖了一大锅热乎乎的羊肉,汤汁都是奶白的,还加了驱寒的姜片。”
“还有些自家腌的酸菜炒的肉丝,虽比不得那些御厨做的精细巧致,但胜在热乎,给大家添个菜,驱驱寒气,也暖暖身子。”
她又指着那些箱笼,“还带了些厚实的新棉被和一些绸缎布帛,你们也分了吧。”
“这新年嘛,总该穿件新衣裳。”
“料子不算顶好,你们别嫌弃,回头俺知会一声,让尚服局派个针线上人来,照着你们的尺寸,裁几身新衣裳换上。”
娄氏闻言,心中杂着一些酸楚,这般细致周到的赏赐,与其说是恩典,倒不如说是由他人定义的“体面”。
但她也就只是这样一想,就她们这般尴尬境况,好歹有份“体面”,终究比丢了性命要强。
她立刻垂下头,姿态放得极低:“贵人恩德,妾等没齿难忘!”
“大王宽厚仁德,贵人心慈,体恤我等罪余之人,赐下衣食,保全性命,此恩如同再造!”
这一番话既回应了荀氏的“好意”,也再次强调了张承道的“仁德”,都是些奉承话。
荀氏连连摆手道:“快莫要再说什么恩德不恩德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些面容憔悴的女子,声音压低了些:“说到底,那些都是他们外面爷们的事儿!”
“咱们这些做女人的,又能决定些什么?”
“不过是夫唱妇随罢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一份看透世事的通透,仿佛就是在和眼前的妇人唠家常一般。
说着,她看向了娄氏身后的人,继续宽慰道:“诸位且放宽心,只管在这里安生过日子。”
“等过段时日,外面清静了,自然会给你们一个稳妥的安置。”
她再次重申张逸早先给予这些前朝宫眷的承诺,未来会还她们自由,眼下只需安心度日即可。
说实话,荀氏今日亲自前来探望,甚至亲自下厨准备这些饭食,这固然是一场政治作秀。
但也确实有可怜这些妇人之心,本质上她还是个心善的女人。
娄氏是何等聪慧之人,自然听懂了这番话内外的深意。
她看向荀氏,面色诚恳:“贵人的心意,妾等感念于心,定不会让贵人与大王烦心的。”
荀氏见她领会,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又转头招呼身后的内侍:
“快,赶紧把这些食盒都分一分,让大家都带回去,这大冷天的,饭菜凉了吃进肚里可不舒坦,趁热乎吃才好。”
她指挥着内侍们将带来的食物分发给众人,动作利落。
待到食物分发完毕,荀氏似又想起一事,对娄氏说道:“还有一桩事。”
“逸哥儿他的意思,说明年开春,打算在皇城里头办一所小学堂。”
“若是你们这儿有谁的孩子,到了年纪,愿意去读书的,回头你遣个人来知会俺一声就成,到时候自有安排,让孩子跟着一起去上学。”
“这事儿全看你们自愿,绝不强求。”
娄氏听完这番话,心中微微一震,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让前朝的皇子皇女去学堂读书?
这究竟是进一步的怀柔,还是别有用意?
她一时难以参透其中深意。
沉默了一小会,她才颔首应道:“妾明白了。”
“妾会细细询问各位姐妹的意思,再回禀贵人。”
荀氏满意地点点头,复又亲热地拉起娄氏的手,笑着说道:“这也好。”
“今后你们在这儿,短了什么,缺了什么,可遣个人到坤宁宫寻俺说道说道。”
“或是心里头憋闷了,你也可亲自来寻俺说说话。”
“咱们都是女人,关起门来也能说说体己话。”
“俺若得了闲,也会常来看望你们。”
娄氏心知这多半是客套话,但面上依旧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忙道:“贵人慈心,妾等岂敢时常叨扰。”
“今日厚赐与金言,已是不胜感激。”
该说的话都已说到,该送的东西也已送到,荀氏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
她又宽慰了众人几句,便带着一直安静待在身旁,正好奇打量着四周的张俏,在内侍宫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娄氏领着身后一众前朝妃嫔和皇子、皇女,齐齐躬身,声音恭敬:“恭送贵人。”
礼毕之后,众人抬起头来,目送贵人离去。
周明华的目光也看向荀氏和张俏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她一时间搞不清这“贵人”到这儿来到底是什么用意。
她只觉得那个妇人说话太不讲究礼节了。
而她穿着这一身衣裳,也觉得简直是沐猴而冠。
总之,她对于荀氏的观感很不好,简直和她想象中的农妇无二,粗俗且毫无礼节。
哪怕态度上她没有丝毫的高高在上,甚至表达的也是质朴的善意。
但是,她依旧本能厌恶荀氏,或者说厌恶所有张家人。
就在这时,张俏却忽然回过头来,清澈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转,不偏不倚地与周明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周明华微微一怔。
却见张俏只是朝着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随即,她便轻快地转身,跟上姨娘的步伐,身影逐渐远去。
直到那一众身影完全消失,景阳宫门前,那紧张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众人手中捧着尚且温热的食盒和绸缎,各自退回了自己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