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
这一日风和日丽,连日来的阴沉与风雪悄然退去,灰蒙蒙一片的天空难得透出光来。
整座神京城,久违的沐浴在了阳光下。
虽寒气依旧砭人肌骨,却也盖不住城内的喜庆热闹。
从巍峨的紫禁城到寻常的街坊里巷,处处张灯结彩,旌旗招展,一派喜庆气象。
今日,是大顺皇帝张承道正式登基开国的吉日。
自然是普天同庆,意义非凡的一日。
在礼部和顺天府衙的组织下,早已将神京城内外洒扫洁净,纤尘不染。
街道两旁的铺面,无需官府催促,竟纷纷自发地悬挂起崭新的灯笼,系上五彩绸带。
原礼部曾预备了十万两雪花银作为庆典开销,不料城内商户竟争先恐后,自行出资购置灯彩,分文不取于官库。
无他,只为图个新朝伊始的吉利彩头,更是感念这两个多月来的太平光景。
自闯王入主神京,时间虽短,成效却著。
大顺官府这短短两月内,革除前朝积弊,严厉整肃治安,以往横行街市的青皮无赖、盘剥商民的胥吏恶差几乎绝迹。
市井秩序井然,商旅通行无阻,物价亦因流通顺畅而日趋平稳,小民得以用更实惠的价格购得生活所需。
总体而言,无论是坐贾行商,还是升斗小民,皆从这焕然一新的局面中获益。
这满城的张灯结彩,都是这些百姓发自内心的庆贺。
这般的朝廷,谁人不心生拥戴呢?
今日,张承道与张逸父子二人天未亮便已起身。
因为确实是个重大的日子,哪怕张逸对这些繁文缛节并不感冒,但也是要表达重视的。
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局限性,许多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朝一夕所能扭转。
说到底,这祭祀天地的仪式,核心在于安稳人心,凝聚共识。
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旨在明礼敬、凝人心、正名分。
通过这套仪式,向天下宣告新朝承天启运的正统性,奠定万民归心的基石。
此刻,张承道头戴天子冕冠,冠板覆玄表纁里,象征天玄地黄,前后各垂十二旒,每旒贯以青、赤、黄、白、黑五色玉珠十二颗,身着玄衣纁裳的衮冕服,其上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
此乃皇帝最为隆重的礼服,专用于祭祀天地、宗庙、社稷以及正旦、冬至等最重大的典礼。
张逸亦身着太子冕服,形制与皇帝相近,然细节处彰显等级。
比如其冕冠前后各垂九旒,每旒贯五色玉珠九颗,冕服也仅绣九章纹,且龙纹仅饰于肩部,无日月纹样。
虽无天子之极致尊崇,亦显储君之赫赫威仪。
至于这登基御极的大典,其规制规模往往因时因势而异。
若为新君继位,大典通常不会过于铺张喜庆,多以遵循旧制,完成仪式为主。
若是权臣篡位,则必极力操办,务求隆重威严,流程繁琐至极,如昔日魏文帝代汉、司马氏代魏...隋文帝代周等等,便是极尽渲染之能事。
盖因越是根基有亏,便越需借盛大仪式以彰显天命所归,从而弥补正统性之不足。
至于,如大顺这般开国定鼎之大典,反而不需要过多讲究,完全看皇帝心情,可以庄严肃穆,亦可热闹欢腾,全凭心意。
父子二人装束停当,然后就是各自带着一批官员分头离开午门。
父向南前往天坛祭天,子向北赶赴地坛祭地。
正所谓:天南地北,因此天坛一般在南,地坛则是在北。
而父子俩之所以如此分工,也是因为嫌弃麻烦。
如果都让皇帝去祭祀,那便要来来回回的跑,不如分头祭祀天地,省事儿又省时。
古代在一般情况下,祭祀天地其实也没有过分的讲究。
很多时候,都是让宗室代替皇帝祭祀的。
不过,此番乃开国定鼎之大典,为示敬天法祖、承运开基之至诚至重。
父子俩自然要亲自主持这最重要的祭礼。
以昭告天下,大顺之江山,得之于天,受命于地,承之于民。
张承道的天子仪仗,旌旗蔽日,卤簿森严,一路浩浩荡荡,沿着净水泼街的大道,向着外城的天坛而去。
他安坐于銮舆之内,身着繁复庄重的衮冕,目光所及,是沿途朝着他欢呼挥手的神京百姓。
见此万民拥戴之景,张承道脸上更是喜气洋洋,难以自抑,不断地向道路两旁挥手致意。
脸上的笑容,连那十二旒冕冠都盖不住。
他这人向来重面子,喜好热闹,心中见此情景,只觉比喝了蜜还甜。
那份志得意满,比那状元及第,夸官游街,还要风光无限,畅快淋漓!
说到底,他从前就是做梦,梦到的也只是做了个家中百十亩田地的小地主。
哪敢想,自己会有君临天下的这一日?
如今,真个坐上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统御万里江山,受兆民景仰。
此情此景,颇有一种“人生五十载,如梦亦似幻”的感觉。
待抵达天坛,忽地,礼乐大作。
这奏响的乃是依前朝大晟制度所定的中和韶乐,源自古礼雅乐,经大晟初年改制,庄重典雅,气象宏大。
那些出自军中宣教营的乐工、歌者、舞佾,皆卖力非常。
乐工吹打弹奏,一丝不苟。歌者引吭高歌,皆是颂神祈福之语。舞者手持干戚羽旄,依律起舞,迎请神祇降临。
在礼部尚书陈栋梁的恭谨指引下,张承道率领文武百官,依礼而行,开始向那至高无上的“昊天上帝”奉上祭品,权作“见面之礼”。
其间,尤为郑重地献上黍、稷、稻、麦、菽等五谷。
这个环节非常重要,为的是表达皇帝对于农耕的重视,也是向上天乞愿,祈求昊天上帝佑护大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仓廪充盈。
没办法,农耕在古代任何王朝都极为受重视,也可以称之为根本。
哪怕是现代,农业也是根本,百姓吃不饱饭什么都是卵的。
随后,礼官奉上醇酒。
张承道与随祭众臣共同举杯,面向象征昊天的神位,肃然祭拜,而后将杯中酒水洒于地上,以飨神灵。
接下来,便是最庄重的跪拜大礼。
张承道率先撩衣跪倒在铺设软垫之上,身后文武百官如潮水般随之俯身。
这不是跪人,而是敬拜那至高无上的昊天上帝,行那三拜九叩之大礼,极尽虔诚敬畏。
礼毕,张承道起身,立于祭坛之前,展开那卷以明黄绶帛书写的《登极诏书》,用他那带着陕北风味的乡音,高声宣读宣读:
“臣张承道,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
臣本陕右布衣,躬耕陇亩,仰事俯畜,素无大志,但愿苟活于世也。
然暴晟失道,天灾频仍,政苛刑酷,民不聊生。
使北地遍野饿殍,乡梓父老,转死于沟渠。
臣之家小,亦殁于饥馑,唯余一子,茕茕相依。
皇天震怒,降灾示警,臣为存宗祀、拯生灵,不得已,荷戈执锐,聚义而起,非为犯上,实为吊民伐罪,解生灵之倒悬!
自举义旗,十有余载,臣夙兴夜寐,未尝敢忘黎庶之苦。
倚任贤良,整饬军政。
内定宵小,外御腥膻。
均平田亩,使耕者有其田,废除苛敛,以苏缓民力。
此心此志,非为富足一己,实欲安济天下,重开太平!
今赖上帝之休佑,仗将士之用命,承兆民之归心,海内初定。
百姓稍得安枕,山河渐复旧观。
然,文武群臣、将士耆老,合词进劝,咸谓:生民不可无君,社稷不可旷主。
恳请正位,以安人心。
臣虽自忖德薄,推让再三,然众意难违,天命有归,遂俯顺舆情,
谨以今岁正月四日,祗告天地、社稷、宗庙,定鼎于燕京,肇造洪基。
建有天下之号曰‘大顺’,建元‘顺天’。
伏惟昊天后土,鉴此悃诚,锡祚垂祉,佑我大顺,永膺景命,国祚延洪!
俾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穰。
吏治清明,兆民安乐。
臣,承道不胜惶恐屏营之至,谨拜手稽首以闻!”
诏书宣读完毕,其内容既阐述了起义的不得已,衬托自己是吊民伐罪、解民倒悬的正当性,并且标榜了均田、废苛政的功绩。
祭祀天地的庄严典礼既毕,接下来便是返程祭祀太庙祖宗。
张承道与张逸父子二人的路线自是不同,往返距离自然是有差异。
张逸需由北郊地坛折返,路途稍显迂回,然二人皆由礼官精密测算时辰,竟是卡着点,几乎同一时刻返回至紫禁城巍峨的宫门之前。
张承道看见儿子,张逸看着老子,都是呵呵一笑,俩人倒是默契十足。
紧接着,便是于紫禁城内的“左祖右社”举行祭祀。
张承道亲赴位于紫禁城东南角的太庙,告祭张氏列祖列宗,禀明开创基业、承继大统之伟绩。
张逸则代父前往西南角的社稷坛,祭祀土神与谷神,祈求江山永固、五谷丰登。
此二祭,同样不可或缺,分别象征了“家”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