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女儿...女儿先回房温书了。”
林黛玉按捺不住急切,说着便要转身往自己房中走去。
“且慢!”林如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笑意,“你这丫头,温书连书本都不带,是要回去温习何物?”
黛玉脚步一顿,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起身太急,竟将方才研读的那本教材忘在了桌上。
她脸颊更是红得透彻,忙不迭地转身,强自镇定地寻了个借口:“女儿...女儿是觉着这本书已然读得差不多了,想回房换另一本来读来着。”
话音未落,已快步走回桌边,几乎是抢也似地拿起那本书,然后也顾不得仪态,便低着头匆匆往自己闺房的方向走去,俨然一副落荒而逃的姿态。
林如海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廊尽头的纤细背影,只能再次摇头,脸上也泛起一个复杂笑意。
他这个微笑,混合着宠溺、感慨,以及些许怅然。
林黛玉脚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这间屋子相较于她在荣国府的居所,陈设确实简朴许多,不见那些繁复的雕花螺钿,却也别有一番清雅。
窗明几净,素帐青纱,一应器物摆放得井井有条,处处透露出主人细腻的心思。
书案临窗,上面整齐地垒着许多书籍。
除却张逸所著书外,更多是近些年从四川流传过来的新学文集、时论策文。
这些书籍的出现,说明已经接纳大顺统治的江南文化风气正在发生转向。
许多士人感受到大顺的朝气,开始重新将目光看向经世济民的实际学问。
书案一角还叠放着近一年的《扬州月报》,这是她从父亲那里拿回来的。
通过这些报纸,她得以窥见外间世界的风云变幻,让她了解到了许多新奇事物。
这些日子,从市井小事儿,再到庙堂上发生的大事儿,乃至海外的各自见闻,黛玉都开始逐渐的了解起来。
自回到扬州,通过这些渠道,她仿佛推开了一扇窗户,发现了另外一个广阔的世界,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远非昔日困于神京荣国府深宅大院时所能比拟的了。
她甚至从报上得知,如今江南一些较为开明的大户人家,其女眷已不再深锁闺中。
她们有才情出众者,甚至能够参加各种文人集会,其诗作文章亦能在文人雅集间流传,博得才女之名。
其实江南商品经济繁盛,许多家族中的女性,都需要参与经济活动。
使得她们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内宅的束缚,开始在外面抛头露面。
但她们行事依旧讲究分寸,注重避嫌,不会轻易涉足男子聚集的场合。
如今,这个束缚已经逐渐被突破。
种种改变,不难看出那些逐渐接受并融入大顺统治的地方,社会风气正朝着开明的方向逐渐转变。
林黛玉将书案上摊开的一张《扬州月报》轻轻放到了一旁。
而这一期的头版头条,赫然是关于江南省太学正式选址扬州的消息。
报纸下方,压着一幅墨迹未干多久的书法,字迹灵秀清峻,风骨初成,正是黛玉的手笔。
纸上誊抄的,是一阕《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阕气度恢宏,意境苍茫的词作,在此世并非出自杨大才子之手,而是张逸剽窃借以“扬名”(装逼)的诸多“佳作”之一。
林黛玉初时还以为这位世子殿下只精于经世致用之学,于诗词“小道”未必擅长。
直至南下扬州,购得他流传在外的文集,读到这阙《临江仙》及其他几首风格各异的佳作,才惊觉自己多么目光短浅,原只是他不愿显摆罢了。
他胸中沟壑气度,果真非常人可及。
此刻,林黛玉坐在椅中,目光再次掠过自己亲手临摹的这阕词,心中的钦佩与仰慕,越发浓厚。
那字里行间蕴含的豁达通透与沧桑感,总让她在品读时感慨自身渺小。
这首词无论境界,还是格局都是词中超一流的。
更难以想象,他创作这首词的时候,居然才十九岁...
十九岁,真真是个大才子...
“一壶浊酒喜相逢......”
她轻声吟诵,将紧攥在手中的回信轻轻按在胸前。
一抹混合着甜蜜与羞涩的红晕悄然爬上双颊,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唇角已微微扬起。
“他会与我说些什么呢?”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黛玉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手指微颤着取出夹在其中的信笺,而后将其缓缓展开。
黛玉深吸一口气,看向端正工整的字迹。
张逸写给黛玉的信,明显是比林如海的长了许多,可见其的区别对待。
开口的嘘寒问暖的客套话,林黛玉逐字逐句的细细读完。
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儿,不自觉地绽开出一个甜蜜的笑意。
“他......终究是惦记着我的。”
她轻声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欢喜。
继续往下读,见到张逸对她洞察力的赞赏之词,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微微嘟起小嘴,眉眼间流露出小女儿家的得意。
然而当她读到张逸对“人地矛盾”的解答时,神色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她微微眯起那双含情目,细细品读:
“盖因城中工商渐次兴旺,百业分工日趋细密,财富之源,已非独赖五谷。”
“此即是‘由农入工’,乃至‘由工入商’之渐变初象。”
“待将来,若生产之术愈发精进,或有良种、良法,使一亩之地所出,能养活十数人!”
“或有奇巧机械,令一机之力,可抵百工之劳!”
她轻声默念着这些话语,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种种画面:
熙攘的市集里,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工坊中,新式织机隆隆作响。
田间地头,农人操作着奇巧的农具......
搭配那些在报纸中所获的零碎见闻,此刻张逸的论述中渐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未来。
虽然以她目前的见识,还难以完全理解其中关窍,但那份敏锐的直觉,还是让她隐约触摸到了一些东西。
张逸的解答,对她而言不仅仅是对一个具体问题的解答,也是在描绘一个全新的世道。
待看到信末提及的《经世济民论》,黛玉心中更是涌起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敬佩。
“他果然是个奇才,连这等千古难题都能提出解决之道......”
她暗忖着,忽然觉得在他面前,自己那些诗词才情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般想着,向来清高孤高的她,竟平生第一次感到了些许自卑。
这不是那种寄人篱下,导致缺乏安全感的焦虑,以及由此引发的敏感多疑性格。
这是一种单纯的自卑,面对一个自己各方面,都无法企及者的人时的自然情绪。
然而这丝自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定的决心。
她林黛玉何曾是个甘于人下的性格?
相反越是如此,她越想追赶他的脚步,想着能够有一天与他肩并着肩。
“定要恳求爹爹,买一本《经世济民论》前来一观。”
她轻声自语,将信笺仔细折好,放归信封之中。
蓦地,林黛玉猛的起身,声音急切:“现在便去与爹爹说,明日定要让他将那书给我带回来!“
她只觉得心头似有千百只蚂蚁在爬,对小学教材再难提起兴致。
那股求知欲在她心中激荡,若不能即刻捧读那本《经世济民论》。
怕是她这些日子,都要辗转难眠了。
她径直出了房门,沿着廊庑快步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与此同时,林如海正独坐书房。
书案上摊开着一本从成都太学流传过来的小册子。
是一篇关于理学思想改革的论文,主张“崇实黜虚“,强调“经世致用”。
林如海虽为理学弟子,但也受到其他学派影响。
因此,对于这篇文章颇为赞赏,是他追求务实之风。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书页上,而是凝望着手中那封张逸的亲笔信。
这封信关系着他的仕途前程,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牵系着爱女黛玉的未来。
而他,方才也已在心中做出了这个重要的决断。
正当他准备将信笺仔细收存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娇唤:“爹爹!“
但见黛玉提着裙裾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