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父子俩歇了片刻,和往常一样默契地一同起身,出去逛逛,消消食儿。
以前在成都的时候,张俏定是像小尾巴一样黏着要跟去的,今日却留了下来,去陪瑞妹妹说说话。
宫灯的煌煌光辉,将连绵的殿宇楼阁照得透亮。
父子二人默然走在空旷的御道上,两侧朱红的高墙将他们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听得见呼啸而过的寒风。
走了好一段,张承道终是有些受不住这压抑。
他蓦地停下脚步,侧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有甚屁就放!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俺看着都憋得慌!”
张逸知道这个时候是该说话的时候了,这也是他们父子间的默契,纵然有啥分歧,也不要在人前闹僵开来,总要寻个这般私下的机会说道清楚。
尽管父子利益一体,但终究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自己的想法和思维。
他能潜移默化影响老子的许多思维,却无法彻底改变其秉性。
张逸也不可能让老子和自己思维完全一致,这根本不现实,除非他不是人。
而且若是在外人面前闹将起来,不仅难看,更易引得底下人和后宅那些妇人无端猜忌,甚至可能成为政治风波的引子。
父子俩深深的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人前一直是相互之间保持克制,不然矛盾激化下去,那便是真的“父慈子孝”的场面了。
张承道不想做汉孝武帝,张逸也不是真的唐太宗。
“俺是觉得,没必要这么早就给瑞儿定下亲事吧?”张逸开口,语气平和,“她还小,性子都未定,再养几年,慢慢相看也不迟。”
张承道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俺又没叫她立时就嫁过去!不过是先定个亲,咋了?”
“俺是她亲爹,这个主都做不得了?”
他带着陕北腔调,越说声调越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常百姓家都是这般规矩,俺老张家如今这门户,反倒不行了?”
他斜着眼打量儿子,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是嫌沈大用家那小子性子皮?”
“个半大娃儿,还能多沉稳?”
“俺像他那么大时,跟孙继才他们,还有恁跟恁哥小时候,也不是上房揭瓦和下河摸鱼的皮猴子?”
“男娃嘛,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咋滴,你还想给她找个文曲星下凡不成?”张承道话语连珠,没好气道:“他沈大用,咱爷俩再怎么着,也得给他个国公的爵位吧?嫁进国公府,门第还辱没她了?”
“那些摇头晃脑的大头巾,没本事的恁跟俺看得上?”
张承道又说了一句非常现实的话:“有真本事的,谁乐意尚个公主当驸马,前程受限?”
“到时候是咱家用权势压人,还让瑞丫头过去受文人的清高气?”
“再说咧!”他语气缓了缓,带着一丝涩意,“俺这当爹的,真就不心疼自家闺女了?”
“她嫁过去,有俺跟你在,有她娘看顾,沈大用一家上下谁敢给她半分委屈受?还能吃了苦不成?”
他带着些幽怨接着道:“俺这般安排,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咱这个家,为了恁往后能更稳当...”
“总不能...总不能现在就对...唉...”
张承道沉沉的叹息一声,这未尽之语里也带着些无奈。
这皇帝哪有那么好当,并非事事都能随心所欲。
而他还是开国皇帝,比起大部分皇帝还要难当,因为开国之初,往往都有一群能力和威望很足的功臣。
张承道朴素的认知里,这已是身为父亲,在现实这张无形大网中,能为女儿谋得的最稳妥和最风光的前程了。
平心而论,沈大用的儿子,未来妥妥的国公世子,身份并不差,年纪也相仿,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算不得委屈了瑞丫头。
而从政治上讲,这门亲事更是利大于弊。
沈大用他们一系,在军方中属于规模不大但根基颇稳的山头。
这帮老兄弟大多出身山西吕梁,早年是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后来跟着他张承道一路打天下。
他们以沈大用这个节度使为核心,下头还有陈之邺这样的实权师长...等等人物。
虽然势力不及根基深厚的陕西元从山头和人多势众的河南山头,但在军中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是父子俩用来平衡军中各方势力不可或缺的力量。
说现实些,大顺的庙堂之上有派系,行伍之间的山头更是盘根错节,且因多是同乡、战友,经历过生死,关系比文官系统更加牢靠。
彼此之间,因为过命的交情,而通婚联姻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张承道之所以急着定亲,也是因为沈大用是个明白人,一直压着没给自家儿子说亲,就是在等他张承道的态度,等一个来自最高层的信号。
说白了,这天下就快太平了。
南方的那些大晟残余势力不过是一些废物,弹指可灭。
辽东的鞑子,这次在关内大败而归,精锐损失尽半,已经不是什么大的威胁。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日子似乎不远了。
许多老兄弟心里难免会打起鼓,但凡读过几本史书或者听过几段评话的,都知道“飞鸟尽,良弓藏”的典故。
张承道急于通过联姻,将核心功臣家族与皇家利益牢牢绑定,正是在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张老二愿意,也打算跟这帮生死弟兄共享富贵。
不管他内心深处究竟如何盘算,这个姿态必须做出来,这是一种至关重要的政治表态,是为了安定人心。
张逸自然听懂了老子那半句叹息背后的全部含义,总不能天下还未彻底平定,现在就对功臣流露出猜忌之心,那会寒了多少人的心。
他更明白,老子这么做,政治考量固然占比很大。
但更多的,还是在为他这个儿子铺路。
这老子,从始至终,心都是偏到他这边的。
为了让他这个当时才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能顺利掌权,在军中树立威信,张承道不知暗中费了多少心思,顶住了多少压力,甚至不惜亲自下场扮黑脸。
否则,张逸咋可能如此年纪,就开始军政一把抓?
那是因为背后有他老子当做靠山,他老子愿意用他的威望替张逸背书。
对他这个儿子,张承道可以说是偏心到了骨子里。
相比之下,其余那几个年幼的子女,得到的父爱不及他万一。
张逸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老子,沉声道:“俺又不是那扛不住事的软柿子!”
“恁的苦心,俺都知道。”
“这江山,是咱爷俩带着这些叔伯兄弟们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未来的担子,也该由俺来扛大半。”
张承道定定地看着儿子。
寒风吹拂着张逸额前几缕黑发,宫灯在那双年轻而锐利的眼眸映照成了一点光芒,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以及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担当。
他突然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饱经风霜的脸上线条柔和下来,神色满是欣慰。
“不愧是俺的种!不孬!”
他粗声赞道,带着老农的质朴骄傲。
但这欣慰之色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为严厉的神情取代。
他话锋陡然一转,骂道:“蠢货!”
“甭觉得啥事儿自个儿都能硬扛!扛不扛得住是一回事,能不能不让这糟烂事儿发生,提前把风险给它摁死在襁褓里,这才是咱爷们该琢磨的!”
他语气凝重:“恁读过的史书比俺多得多,俺却不喜欢读书,就爱听个评书,那《三国演义》里,曹操为啥要杀了那好心招待他的吕伯奢一家子?”
他不等张逸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格外冷硬:“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听起来是狠毒,可身处其位,有时候就得有这份决断!”
“那话咋说来着...哦,对了,防微杜渐!”
“就像屋子漏了雨,你不等它塌顶才去修,得在第一片瓦松动时就动手!又像灶膛里冒了火星,你不等它烧了整个厨房才着急,得在它刚蹦出来时就一脚踩灭。”
“小毛病不当事,大祸事就是这么养出来的!把隐患掐灭在萌芽里,才是硬道理!”
“一旦事儿来了,更要快刀斩乱麻,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就像割毒疮,疼也得剜,拖得越久,烂得越深,最后连胳膊腿都保不住!”
“等到真要靠‘扛’的时候,往往就已经晚了,代价也大了!那时候不是扛事儿,是扛棺材了!”
说到此处,张承道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喃喃道:“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不是咱爷俩想咋样就咋样的了。”
他的目光望向天空,思绪回到了那在马背上烽火连天,却反而“简单”的岁月:“俺有时候觉着,现在真还不如当年做流寇的时候来得爽快!”
“那时候,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跟老兄弟们有口吃的,有口酒喝,大家就心满意足,能把命交托给对方!”
“哪像现在...”
“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因为这些老兄弟们都在揣摩咱的心思,咱也要顾虑他们那些情绪!”
说完他重重叹了口气。
人心,就是这样复杂难测。
张承道此刻便是如此,他心中既对那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存着天然的亲近与感激,又不得不绷紧一根忌惮的弦,他既想和大家共享富贵,全了兄弟情义,却又无法完全卸下防备。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让他这个向来快意恩仇的性格,感到分外难受和憋屈,也让他愈发怀念起那段虽然朝不保夕,但却人心相对的“简单”岁月。
在洞察人心和权衡利害这门功课上,两世为人的张逸,其阅历未必就比在底层挣扎半生,又看尽世情反复的张承道更为深刻。
张承道对这短短三年的时间里的变化,感触实在太深了。
大顺在变好,人心却在变坏,越来多的人情都变了味儿呀!
父子俩无法逆转这种情况,这是发展太快带来的结果,也是外部危机逐渐消弭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他甚至有些理解了,为何史书上那些皇帝与大臣,总是显得那般优柔寡断和进退维谷。
不是他们天生如此,实在是这位置坐上去,四面八方都是牵扯,都是枷锁。
某部电视剧里,高老师问小高看了《万历十五年》的心得,她回答说:明朝的皇帝太难当了。
高老师又反问道:那大臣就好当了?
只能说,不论是皇帝,还是大臣,每个人的身份地位到了一定高度,自然就会面临与之对应,更为复杂棘手的局面。
这些问题如同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最终织成一张华丽的网,将掌权者紧紧束缚其中。
你可以选择不顾一切,我行我素,随心所欲。
但是,那代价呢?
对于父子俩来说,可能是史书上那“昏聩暴戾”四个字。
可这血谁来流?
张逸看着这老子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
这时候,他似乎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张逸深吸口气,还是开口道:“我明白了,但还是再等两年看看吧,反正瑞儿还小也不着急。”
张承道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儿子,宽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心中的执拗,终究被亲情软化了下去。
沉默了半晌,才带着几分无奈,妥协说道:“罢了罢了...等沈大用回来,俺去找他喝顿酒!”
这话便是让步了。
当然不是完全妥协,大概就是喝点酒,然后表达对他家小子的看重,之后就说自家这老疙瘩心疼闺女,舍不得丫头年纪太小就定下,想多养几年陪陪自个。
也顺便提点一下,让他好好管教家里那皮猴子,收收性子,别真养出个烂德性来,免得将来两家都糟心。
这样一来,既全了沈大用的面子,表达了他老张家看重之意,也达到了暂缓婚事的目的。
张逸一听这话,脸上立刻漾出笑意,他快步上前,亲昵地一把搂住老子的肩膀,嘴里也开始抹了蜜似的说好话:
“这就对了嘛,爹!您是谁啊?义薄云天,还体恤下属的闯王!更是心疼闺女的好爹!”
“沈节度他肯定能理解您这片爱女之心!”
“等您找他喝酒,俺陪您一起去,咱爷俩好好跟他说道说道,绝不让他觉着是咱瞧不上他家小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替父亲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放得极低,哄得张承道那点残存的不快也渐渐烟消云散。
说到底,张承道这头“顺毛驴”,吃软不吃硬。
只要不公开驳他的面子,不让他下不来台,私底下像这般好好分说,把道理和情分都摊开了讲,他并非听不进劝的固执之人。
只能说,这些年的相处磨合,张逸深谙与这位草莽出身的老子的相处之道。
他知道何时该坚持原则,何时该展现锋芒,又何时该如现在这般,及时递上台阶,用亲情软化争执。
正是凭借这般及时且真诚的沟通,父子二人才得以始终避免因权力和理念而产生的猜忌嫌隙,能够始终保持着齐心协力的和谐局面。
历史上,多少父子,因为小矛盾积累成大鸿沟,最终酿成“巫蛊之祸”的悲剧,或是逼出“玄武门之变”的事儿来。
当然,也是因为父子俩特殊的经历有关,那是旁人所无法替代的血脉与亲情,正是着双重纽带,绑住了现在的父子情深。
两人继续在宫灯映照的御道上缓缓而行,张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家常事,语气轻松地问道:“那...俏儿的婚事,爹您心里有打算了吗?”
“哼!”张承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瞥了儿子一眼,心知肚明这小子是在探他口风,他倒也没藏着掖,坦诚道:“这丫头片子,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俺?不就是中意榷哥儿那小子嘛!”
提到郑榷,张承道语气缓和了些:“榷哥儿也确实到了成家的岁数,他跟你一般大不是?”
他顿了顿,话语里透出几分不同于对待张瑞的宽纵:“俏丫头要是真想,可以先定下亲事。”
“不过俺还得把俏儿留在身边多养两年,等再大些,懂事些,再让她过门,到时候也就如了这丫头的愿了!”
这份安排,足见闯王对这个“闺女”终究是不同的。
或许是因为心中对早逝亲人那份亏欠,他从未将张俏视作可用的政治筹码,反而觉得若利用这苦命侄女的婚事来交换利益,自己简直没脸去见地下的兄弟。
他内心深处时常悔恨,总觉着当初若是不跑去宁夏投军,早些拉起队伍造反,或许一大家子人就不至于死得只剩他们三个...
张逸听闻父亲这番安排,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此安排,最好不过。”
父子俩又漫步了一小段路,夜色愈深,宫墙间的过堂风愈发寒冷,寒风吹起张承道颌下那似乎又添了几茎灰白的胡须,他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两声,感觉有些扛不住了。
“风大了,俺有些熬不住了。”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上一丝疲惫,“回去暖和暖和吧。”
于是,父子二人便调转了方向,不再言语,只是默契地放缓了步伐,迎着明明灭灭的宫灯,慢悠悠地朝着乾清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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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元春得了令之后,心头巨石落地,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带着抱琴,凭着东宫女官的腰牌,急匆匆地赶往负责分配新入宫女子的内务衙门。
她脚步生风,心中焦急万分,生怕去得迟了,三个妹妹已被发往各处差遣,届时再想将她们聚拢到一处,又要费不少的周折。
所幸,她赶到时,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正惶惶不安地站在一群待分配的宫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