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到时候再说吧。”
“二哥最好了！”张俏立刻笑逐颜开，变脸比翻书还快。
兄妹俩又说笑片刻，张逸心情颇佳地处理完最后几封奏书，便打算陪着妹妹逛一逛紫禁城，预备晚些时候再去乾清宫与他老子和他那些小老婆们吃饭。
待二人步出书房，外面已经穿下午四点了，暮色渐沉，一阵寒风吹起令俩人都打了个寒颤。
张俏却毫不在意，只要能跟着二哥逛逛，她就欢喜得很，这一路乘船北上，可把她闷坏了。
在成都时，能陪她玩耍的人本就少，那些弟弟妹妹们年纪都太小了，她早就和她们玩不到一处去了。
唯有李青涟等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还能与她说笑解闷。
还没走出多远，张逸便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元春？”张逸微微一怔。
这两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清晨才归家省亲，下午就匆匆回宫的元春和抱琴二人。
张逸疑惑不解，她不是回家省亲去了吗？
准了她三日假期，怎么这才不到一日就回来了？
元春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张逸，更没想到他身边还跟着个陌生少女。
那姑娘眉目间与世子颇有几分神似，不知是何身份？
“见过世子殿下！”元春与抱琴连忙欠身行礼，又朝张俏恭敬一拜，“见过贵人！”
张俏好奇地打量着元春，见她气质端雅，容貌秀美，不由多看了两眼，随即扯了扯张逸的衣袖，小声问道：“二哥，两位姐姐是谁？”
“这位是贾尚宫，在我这儿任女官。”张逸温声解释，又转向元春道：“这是舍妹张俏。”
“原来是这样。”张俏点点头，露出亲切的笑容。
元春和抱琴也连忙再次朝着张俏行礼：“见过郡主！”
张俏是个随和的性子，连忙摆手：“这位姐姐既是二哥身边人，便不必这般多礼。”
在四川时，张承道的王府本就没那么多规矩，与寻常大户人家相差无几。
亲近的仆从，他们多是唤作姐姐、妹妹，或是老伯、婶子，从不像贾府这般讲究尊卑。
元春却仍是恭谨道：“郡主莫唤我姐姐，元春不敢僭越。”
言辞间透着几分拘束，显是极为看重宫中规矩。
张逸见状笑道：“无妨，这丫头野惯了，从前在府里也没这些讲究。”
“你们相处时，不必太过拘束。”
他话锋一转，关切问道：“倒是你，不是准了你三日假期么？”
“怎么这才一日不到就回来了？”
张逸自然察觉到元春神色有异，那双明眸此刻仍带着红肿，显然在家中哭过一场。
莫非是贾家出了什么变故，让她不得不提前回宫，想要求自己相助？
元春垂首而立，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张逸心中确定了几分。
犹豫了一下，张逸还是开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他顿了顿，“不妨与我说说，让我知晓其中缘由再说。”
元春抬眸，那双红肿的眼眶，似乎又有泪光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张逸深深一拜：“元春斗胆，想求世子一个恩典......”
“我那三个妹妹...被家里人送进了宫，现在可能要被分配到各处做宫人。”
她声音微颤：“我二妹妹迎春性子怯懦，三妹妹和四妹妹探春、惜春更是年少...元春实在放心不下，恳请世子开恩，让她们能调到东宫当值，也好让元春这个做姐姐的，能时时照应...“
说到此处，她语带哽咽：“元春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可实在不忍见妹妹们在那深宫里无依无靠...”
张逸听完，眉头皱起，随即摇头失笑。
想想贾家那些货色，张逸心中一叹，这贾家倒真会打算盘。
把三个女儿都塞进宫来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就是想卖女求荣吗？
只是这般汲汲营营，也未免太过难看了些。
更是连点前朝勋贵的脸面都不要了，直接送女儿进来当伺候人的普通宫女。
元春抬眼看向张逸，见他并无怒意，这才稍稍安心。
张逸略一思忖，目光掠过身旁一脸好奇的张俏，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这三春既然已经入宫，让元春带在身边照应也无不可。
正好她们年纪与俏儿相仿，日后可以让她们陪着俏儿一同上学。
贾家这几个姑娘都是聪慧的，或许还能带动俏儿主动的学习一下，虽然不强求她读书多好，但是能多读一些书总是好事儿。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三春年纪尚小，他张逸还不至于对这般年纪的姑娘动什么心思。
所以，养养再说呗。
“难得你们姊妹情深。”张逸颔首道，“既然你这般牵挂妹妹，那就让她们都调到东宫来罢。”
“在你手下当差，你也好时时照应。”
元春闻言，感激得就要下拜，却被张逸抬手止住。
她望着站在张逸身旁天真烂漫的张俏，忽然想起方才兄妹二人说笑时的温馨景象，心中不由一动。
这世子殿下，竟是懂得她们姊妹之间的这份牵挂。
忽然间，她想起那日张逸曾说过的话：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
看来，这位世子是真懂得民间最朴实的情感，懂得骨肉分离的苦楚。
也是真的懂自己的那份真情！
“元春谢过世子殿下。”她声音哽咽，极度感动的朝着张逸欠身。
俏儿在一旁静静听着，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
许是想起自己幼时与亲人离散的经历，她眼中泛起感同身受的涟漪，轻声叹道：“二哥做得对。”
“骨肉分离的苦楚，俺最是懂得，若能一家人相互照应，该是多大的福分。”
张逸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倒是体贴。”
元春闻言，忙朝张俏欠身行礼：“多谢郡主体恤。”
“既如此，你快去寻你妹妹们吧。”张逸温声吩咐道：“早日安顿妥当，也好让她们安心。”
他倒是不着急又去见那三春，三春都入了这紫禁城了，这到嘴的肥羊还能飞了不成？
元春再三拜谢，这才恭敬告退。
临去时那轻快的步伐，显是卸下了心头重负。
张逸转而携着俏儿信步游赏。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时而驻足细观廊下彩绘，时而轻抚汉白玉栏杆，显得兴致勃勃。
她逛得格外仔细，每经过一处宫室都要探头张望，倒像是在认真物色今后的住处。
“二哥你看！”她指着月华门内一处精巧院落，“这地儿好，还有梅花了，若是住在这里，推窗就能闻到花香。”
张逸含笑不语，任她欢快地在宫道上穿梭。
直到暮色逐渐浓厚，宫灯次第亮起，将朱墙碧瓦染上一层暖黄，他才轻唤道：“该去乾清宫了，莫让咱爹跟姨娘们久等。”
俏儿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打量宫室的目光，小跑着回到二哥身边。
兄妹二人踏着渐深的夜色，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行去。
这一路行至乾清宫，今个儿这乾清宫非常的热闹。
闯王这一家人十几口，都聚拢了过来。
张逸携着张俏从冰天雪地里踏进殿内，瞬间就被融融暖意包裹。
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宽敞的殿宇里追逐嬉戏，当先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跑得最急，全然没留意到兄姊就在前方，直愣愣朝着张逸撞来。
好在张逸眼明手快，俯身一把将这莽撞的小子捞进怀里。
小男孩惊得浑身一颤，回头时眼眶里已蓄满泪花，待看清是张逸，张大的嘴巴顿时发不出声，连将落未落的泪珠都生生收了回去。
张逸将他轻轻放回地面，小家伙仍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后面追来的孩子们也都刹住脚步，齐刷刷躬身作揖：“见过兄长！”
那被吓着的小孩也忙用袖子抹了把脸，跟着行礼：“见...见过兄长！”
这些都是张逸的异母弟弟，是张承道几位侧室所出的子女。
孩子们对这位长兄总存着几分怯意，有点像那种兄弟姐妹间血脉压制。
虽谈不上疏远，却也难言亲近，其中倒也有几个与张逸相处得宜。
毕竟年纪差的太大了，几个孩子也不可能跟张逸玩到一块去。
这般境况，多半要看他们生母如何教导了。
但无论如何，只要她们有自知之明，就没人敢纵着孩子得罪这位世子，姨娘们平日见到张逸都是恭恭敬敬，即便装也要装出这副模样。
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只要张逸安然无恙，任谁都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更不必说他还有舅舅与感情深厚的表兄撑腰，不久之后，还要添个老丈人。
这些人都代表着勋贵集团的利益，若想挑战张逸，先得问问闯王那些老兄弟答不答应。
“都仔细着些。”张逸揉了揉跟前孩子的脑袋，“看着路跑，仔细摔着。”
张逸揉了揉跟前的小孩，他叫张弘文，是张逸最年长的弟弟，马上就要八岁了，算是这些小孩里面的孩子王。
他生母陈氏出身四川望族，祖上在大晟朝出过进士，如今族中也有子弟在地方任职，更有个舅舅在军中骠骑旅任旅参谋。
“知道了，兄长！”张弘文忙不迭点头。
其他孩子也纷纷应声，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站好，再不见方才嬉闹的模样。
张俏却在旁冷哼一声，杏眼中满是厌弃：“就这张弘文最是烦人！在四川时带着弟弟们掏鸟窝，把荀姨娘精心栽种的海棠折断了枝！差点给荀姨娘气哭了！”
“在学堂里更是讨嫌，整日捉弄同窗，我都懒得细说！”
“上房揭瓦，没个消停！这些弟弟妹妹们，都被他带出不少毛病来！”
张弘文急得直摆手想要辩解，张逸却含笑轻敲他脑门：“听见没有？再这般带着弟弟妹妹胡闹，我就请个严厉的夫子来，日日督促你们功课。”
孩子们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声保证：“再不敢了！”
“兄长，我们再也不胡闹了！”
“一定好生读书！”
“嗯嗯，我们一定会好好读书！”
张逸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吓唬这小猴儿，这招真是百试百灵。
但是，他清楚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了，这些孩子正值贪玩的年纪，又被各自的生母娇惯着，真要严加管教谈何容易。
也无所谓了，不求他们成材，但求他们日后少惹是非便好。
“去吧。”他挥了挥手。
孩子们如蒙大赦，却也不敢再放肆，只小心翼翼地目送兄姊离去，方才的玩闹兴致早已烟消云散。
这位兄长在他们心中，比闯王这个亲爹还要觉得吓人。
这主要是他们的娘亲对这些孩子们是千叮嘱万嘱咐，不要得罪和招惹这已经是世子的兄长。
故而每逢见到张逸，孩子们总不自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拘谨也是在所难免。
张逸携张俏踏入正厅，但见张承道斜倚在软榻上，左右各拥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
左边那个穿着绛紫缠枝莲纹缎袄，云鬓斜簪一支赤金步摇，眉眼含春。
右边那个身着杏子黄遍地锦比甲，领口微敞，露出段雪白的颈子。
张承道显然兴致正浓，一双大手在人家身上游移不定。
忽然凑向左边的妇人颊上亲了一记，羞得那妇人忙低头掩面。
他朗声大笑，然后手掌不安分地探向右侧妇人的衣襟。
想要丈量那雪白的尺寸到底有多少斤两。
那妇人早已瞥见张逸兄妹进来，慌忙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拍开。
“别闹......”她轻声嗔怪，双颊绯红。
张承道只当她是在撒娇，反倒捏起她的下巴就要强吻。
那妇人羞得无地自容，连连推拒。
恰在此时，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端着菜盘从偏殿转出，见状没好气地啐道：
“你个老不羞的！儿子闺女都到跟前了，还在这儿胡天胡地的，像什么样子！”
张承道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松开两个妇人，笑着起身招呼：“俺儿跟俏丫头来啦！快坐下暖和暖和！”
张逸与张俏却未理会他，先朝那端菜的妇人躬身行礼：“给姨娘请安。”
张俏更是亲热地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那盘菜，朝着桌子上端去。
她自被带回父子俩身边后，就由荀姨娘养着，情分自是非比寻常。
这位荀姨娘就是荀涛的堂妹，本已经成婚，奈何河南天灾人祸，原本的丈夫和一个儿子都因为饥荒而被饿死。
她无奈只能回了娘家投奔，可这荀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荀家一家大家子人也基本上饿死或者因为瘟疫死的差不多了。
她只能跟着荀韬这个堂兄和亲弟弟逃荒。
然后，就遇见了流窜至河南的张承道。
为了口饭吃，她们兄弟姊妹三人就投了义军。
她也因此跟了张承道，从河南辗转至四川，吃了不少苦头，也算是张家的贤内助。
这些年来为张承道生育了两个女儿，却始终未有子嗣。
荀氏是个通情达理的，知道张逸母亲高氏和张承道的情分，再说她本人身份也不是那么好，也就不在乎名分什么的。
她这个姨娘，对张逸和张俏也是不错，对待俏儿更是视如己出，比起自己的两个亲女儿还要宠着。
紧接着又有几位妇人端着菜肴鱼贯而出，皆是张承道的侧室。
这顿团圆饭原是张家人亲自下厨操持，并未假手他人之手。
张承道倒也不觉尴尬，起身又要去搂荀姨娘的腰肢，却被她一巴掌拍开：“滚一边去！孩子们都在这儿，别动手动脚的！”
“俺搂自家婆娘咋啦？”张承道理直气壮地嚷嚷，“娃娃们在咋了？正好让他们晓得咱们夫妻恩爱！”
这时端着汤羹进来的陈氏抿嘴一笑：“姐姐说得是，您也该庄重些。”
她举止端庄，正是张弘文的生母，可见确实是大户人家的女子。
陈氏见了张逸，也是欠身行礼：“见过世子。”
张逸也恭敬作揖还礼。
其余几个妇人，如柳氏、李氏、王氏，几个姨娘也忙笑着跟张逸打招呼。
待菜肴上齐，张承道大手一挥：“都坐都坐！一家人好不容易聚齐了，今儿个好好吃顿团圆饭！”
烛影摇红，菜肴的香气氤氲。
大家子人围桌而坐，透着寻常人家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