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大军数十万人马的粮秣供给,北方数省嗷嗷待哺的黎民口粮,大半皆赖江南支撑。”
“若无兄长在后方筹措调度得当,我大军焉能如此顺利就克定中原?北方各省又要饿死多少老百姓?”
“兄长,此乃安邦定国之大功,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李邦国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谦恭:“首揆此言,我实不敢当。”
“江南之局得以稳定,全仗大王与殿下愿意施行仁政,江南各省的百姓因此遵从大顺的治理!”
“大顺能有如此功业,也全赖大王用兵机敏、世子文韬武略,以及前方将士用命。”
“还有首揆您总揽朝政全局、调度有方。”
“首揆您坐镇沧州,督运粮草,协调各路!前线每一粒米,每一束草,皆离不开您居中运筹之功。”
“我在江南,不过是恪尽职守,尽了人臣本分而已,岂敢贪功?”
“兄长过誉了,我和你一样,也只是恪尽职守,尽人臣本分而已!”
一番看似真诚互敬的寒暄过后,车厢内的气氛似乎更加融洽。
胡德庆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兄长,说句心里话,今日见雷尚书亦入政...入了阁,成为你我同僚,我这心里,着实松快了不少。”
他说着,仿佛真的卸下千斤重担般,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下,“往后内阁之中,能共商大计,分担重任的同僚又多了一位,这肩上的担子,也感觉轻了许多。”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李邦国的反应,接着用一种仿佛闲谈感慨的语气,继续说道:
“细细数来,这两年,朝堂之上的新面孔确是越来越多了。”
“大王与殿下圣心独运,思虑深远,用人不拘一格,广开进贤之路,使得各地才俊皆有报效之门。”
“此乃天下读书人之福,有了天下各地的贤人辅佐,大顺江山的根基必定更加牢固!”
他看似在说父子俩的贤明,夸赞他们的用人之道。
李邦国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大晟的党争倾轧,岂能听不出胡德庆这看似随意感慨下的弦外之音?
但他面色如古井无波,只是顺着话头,跟着称赞:“首揆所言极是。”
“大王与殿下高瞻远瞩,意在囊括四海英才,使天下贤士尽入彀中,共造大顺盛世。”
“如此擢拔各方才俊,正是为了昭示朝廷公心,凝聚天下民心。”
“长此以往,贤才辈出,各尽其能,我大顺朝廷自是气象万千,根基永固。”
他这话就是把父子俩的所作所为,归于君王励精图治,朝廷广纳贤才的正大光明之举。
胡德庆跟着吹捧道:“兄长所言极是,大王和世子,乃是纵观史书都少有的贤明之主,天才贤才就应该辅佐大王和世子,共同治理天下,让黎民安乐。”
说着,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更加亲切的语气问道:“对了,兄长,听闻你家几位公子与族中子侄,如今多在地方任职,兢兢业业,颇有贤望。”
他略微停顿,继续笑着道:“尤其是你那位名叫李梦应的族侄,如今已在陕西担任参政要职,听闻其抚民理政,才干卓著,政绩斐然,在地方上口碑极佳。”
“唉...”他又叹息一声,语气感慨道:“兄长不愧是诗书传家,家中晚辈个个都是有实干才学之辈,比起我那儿侄儿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在地方上连个府通判都做不好,这次政绩考评,不求他能够评为优等,只求他能够堪堪合格,不吃挂落,我就能够心满意足了。”
他看向李邦国,脸上露出一个欣赏的笑容:“如兄长侄儿那般的栋梁之材,想必这次考核肯定能够评为最优,得到朝廷重用和高升指日可待呀!”
“我倒是觉得,如兄长族中这样的栋梁之材,在庙堂之上就应该多一些,来辅佐大王和世子,这样的话大顺一定能够大治天下!”
胡德庆这番关怀之语,仿佛在和李邦国拉家常,夸赞李邦国的那些子侄有才干。
李邦国凝视着胡德庆那双在略显昏暗的车厢里,依然灼灼发亮的眼睛。
仿佛又看见了,曾经在大晟做官时候的,那些同僚眼中,那对权力极度渴望的火苗在不断摇曳。
他不由得在心底发出一声沉重叹息:“含章啊!吴含章!”
“你不该走的...走的也不是时候!”
“你这一去,这大顺朝堂人心,就开始浮躁起来了...”
李邦国只感觉很累,这并非肉体之劳,而是心神之倦。
否则,他今日又怎会在马车上,向张逸流露出乞骸骨之意?
他不想再去斗、去争了,没那个心气了,更不愿意看到大顺重蹈大晟党争覆辙。
大顺如今的朝局很和谐,即便是政见不合,也只会搁置争议,一切以朝廷的利益为核心,他不会去破坏这个局面。
更何况,李邦国看的明白,父子俩也绝不会允许那种情况发生。
倘若他们这些臣子不知收敛,争权夺利到了触碰底线的地步,恐怕...
恐怕真会应了那句老话:“狡兔死,走狗烹”。
而他自己如今被父子俩强留在朝中,所扮演的角色,不正是为了避免局面滑向那般不堪的境地吗?
父子俩真的不愿轻易行“鸟尽弓藏”之事。
仍希望维系着如今的君臣、臣臣相谐局面。
想到这里,李邦国无奈地轻叹一声,那双饱经世事的浑浊眼睛带着一丝怜悯,看向身旁野心勃勃的同僚。
他声音轻缓,带着些看透世情的苍凉:“老话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他们若真有那份才具与运道,自能凭本事挣个前程。若是庸碌之辈,强扶上墙,反是害了他们,也给家里招祸。”
“我这把年纪,早已看开,儿孙辈如何,随他们去吧,我是管不了,也懒得管了。”
他顿了顿,目光更为专注地落在胡德庆身上,语气转为语重心长,带着一位过来人最后的提醒:
“首揆肯唤我一声兄长,我心中实在惭愧,不敢承当。”
“但既蒙首揆看得起,有些话,我还是想与首揆讲讲。”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嘎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十多年前,我在大晟做官,因得罪神京勋贵和同僚,而被昭靖皇帝罢官。”
“归乡后,在家闲暇无聊,翻出来一本杂剧话本,其开篇楔子里,有一句话令我印象极深,至今难忘...”
他沉吟着,接着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念完这饱含警世意味的上半句,他便戛然而止,并未续念那更为直白尖锐的下文。
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平静地看向胡德庆。
胡德庆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迅速堆起恍然与受教的笑容,连连点头道:
“兄长教训的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玑!德庆受教了,必当谨记于心,时常自省。”
他似谦卑的询问:“却不知兄长所言的这本杂剧话本,是何名目?”
“如此警句,定然是大家手笔,弟之后定要寻来好好拜读一番!”
李邦国看着他脸上那热情洋溢却显得极度虚伪的笑容,心中不由的一叹。
这人心欲望的沟壑,又岂是几句警言所能填平?
于是,李邦国只是淡淡笑了笑,顺着话头道:“不过是些闲书罢了,首揆若真想看,待我回家后找找,若寻着了,就给首揆送来,您闲暇时翻翻,聊作消遣也罢。”
胡德庆立刻恭敬地拱手作揖,语气恳切:“如此,便先行谢过兄长了!”
他的话音刚落,行驶的马车轻轻一顿,已然稳稳停下。
车外传来随从恭敬的声音,提示已抵达目的地。
这场两个人之间的闲谈,也就此戛然而止。
外面的风雪并未停歇,反而越来越急,鹅毛般大的雪抽打在俩人的脸上。
俩人在紫禁城外作揖而别,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随后分道扬镳,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归去。
许多年后,当胡德庆第一次翻开李邦国送来那本杂剧话本,翻过发黄的扉页,楔子中的下半句终于浮现在了他的眼中......
那时他才理解,彼时眼前这个过来人,说的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