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临，天幕仿佛被厚重的墨迹涂染，先前还纷纷扬扬缓慢飘落的雪，陡然间汹涌了无数倍，在狂乱的寒风中肆意飘舞，整个紫禁城仿佛笼罩在一片雪白的迷蒙之中。
空旷的御道之上，一辆马车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渺小，正缓缓驶向宫门。
车厢内，相对而坐的正是刚刚由“平章知政”改称为“内阁大学士”的胡德庆与李邦国两位大佬。
一位是位居内阁之首的首辅，一位是资历深厚的次辅，可谓是大顺庙堂上，除了闯王父子之外，权柄最重的两位文臣了。
内阁的五位大佬，在吃完馄饨之后，被父子俩留了下来，又商讨了一些事务。
他们两人是先走的，其余三位四川籍的内阁成员则又被留了下来叙话。
车厢内炭火温暖，与车外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胡德庆微微探身，用指尖轻轻掀开厚重的车帘，朝马车后面望去，那巍峨庄严的楼阁殿宇，在风雪中轮廓愈发模糊。
这些天他已经奉命入宫，与父子俩议事了好几次，但每一次离开时，回望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宇，心中仍会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撼、敬畏，以及...对于权利的渴望与迷恋。
毕竟，谁能想到，他胡德庆居然会有这么一天？
成为了，大顺文臣首揆！
他当年，也不过是陕西咸阳一个挣扎在科举路上的普通读书人罢了。
说是举人，命运却似乎给他开了个玩笑。
好不容易考上举人的他，连一次会试都没有参加过！！！
他在大晟的出身并不算特别差，家中算是小地主，有着百来亩田地。
这正是闯王张承道年轻时梦想中的美好生活。
也是因为这个家庭环境，家中能供养他读书。
只不过，他在读书这方面天赋也有，但是对比吴为华和李邦国、雷光世这些真正的进士之才而言，那就差的远了。
他二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不过这之后，在科举的漫漫长路上蹉跎了十余年光阴，直至三十五岁，才堪堪考取举人功名。
这期间，他老爹去世，几个兄弟就此分了家，他分到的田产不多。
而他自己又要读书，平日里也不怎么干活。
因此，他自己这一家人，生计较为拮据。
全赖几位兄弟偶尔的接济，才得以勉强维持读书人的体面，继续那渺茫的科考之路。
当他终于中举，满心以为苦尽甘来，以为可以凭借功名带来的免役、免税特权，改善家境，光耀门楣时，命运却给了他更沉重的一击。
那几年陕西，年年大旱，紧接着是朝廷变本加厉的苛征暴敛...
胡家几乎遭遇灭顶之灾，几个兄弟以及他的妻儿也相继离世。
最终，只剩下他与他一个年仅十来岁的侄儿侥幸存活。
为了活命，他被逼无奈带着侄儿背井离乡，踏上了颠沛流离的乞讨之路。
也正是在这人生最谷底的时刻，他遇到了刚刚起事不久张承道。
那时候的张承道手里也只有数百人，他为了自己和侄儿能够吃口饭，投靠了张承道的义军，成了他手底下第一个举人功名的文人。
因此，尽管胡德庆，如今已经身居文臣“首揆”的高位。
这巍峨紫禁城对胡德庆而言，依旧是陌生而令人心神震慑的存在。
与身旁李邦国那种泰然处之的心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胡德庆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上车后便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已然入睡的李邦国身上。
他略作迟疑，还是带着几分恭谨，轻声唤道：“兄长。”
这一声“兄长”，唤得格外自然亲切。
胡德庆虽早已经在父子俩的扶持之下，成为了名义上文臣之首。
但他对于吴为华、李邦国这等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还是非常敬重的。
这份敬重里，除了有对他们品德和才能的钦佩，却也掺杂着因自身“举人”出身，而在这些“进士”同僚面前的自卑。
这源自于他这些年，对于科举之路的执念。
他和大部分读书人一样，做题做了大半辈子，为的就是进士这个名分。
相比之下，他对于同为举人出身的朱载，以及出身更低的韦瑜，心里便没有那么敬重，甚至心底深处甚至隐有一丝轻视。
当下，吴为华的离世，引发的权力格局变化，也如野火般助长了他心底潜藏已久的野心。
说实话，自从张承道在成都正式称王建制，设立政事堂以来，他虽名义上高居首揆之位，掌握着至关重要的“票拟权”。
但真正的权柄，却不曾真正掌握在他手里。
那吴为华，凭借执掌通政司拥有的“复议权”，又以平章知政的身份参与政事堂决策，实际成了事实上的“首揆”。
遇事若不得他吴为华首肯，他胡德庆的票拟就形同虚设。
虽然，吴为华没有那么蛮横，处事从来都是“大公无私”，绝不因个人感情而反对政事堂的决议。
但是政事堂的几位大佬，却因此在政事堂做决议时，更关注他的态度和倾向，而不是更多的看他这个首揆的脸色。
政事堂的这种权力格局，也在胡德庆内心里埋下了根刺。
他可不是没有野心和权欲的人，相反，他的经历和此刻的地位，让他想要掌权的心越发高涨。
因为，吴为华已经去世，大顺没有人能比他更加让父子俩信任。
胡德庆心中自然也明白，自己能坐上这首揆之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自身“从龙早”、“资历老”，且不是四川人，使得他在这个位置上不至于引发过多非议。
本质上，他更像是大王与世子置于庙堂的一枚重要棋子，代表着他们的意志，同时也起着平衡政事堂内部，防止四川籍官员一家独大的关键作用。
近年来，大王与世子对四川籍文官，明显流露出不满与刻意打压的迹象。
父子俩表现出来的意志，让他敏锐地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放眼大顺从地方到中枢的体制内，四川籍官吏数量庞大，盘根错节，这是因为父子俩的基本盘导致的，无法避免。
这些四川出身的官员，对他这位首揆，虽表面恭敬，实则更信服吴为华，对于朱载这些四川籍的大佬，更是马首是瞻。
虽然他和这些人，也没有实际上的大矛盾，但是政见不合却是经常发生，甚至在政事堂内时常发生争议。
让这位首揆感觉非常的恼火，也很没面子。
这也让胡德庆清楚地知道，自己若想真正大权独揽。
不再做那有名无实的“首揆”，除了必须牢牢抓住大王与世子的心之外。
更关键的一步，便是要想方设法削弱，甚至瓦解朝中这座权势雄厚的“四川派”山头。
而目前他所能倚靠的，只有少数由军转政的“老人”，虽占据了一些要害职位，但无论从人数还是影响力上来讲，都远无法与枝繁叶茂的四川官僚们相提并论。
所以，他现在把目光投向了李邦国这位长他十多岁的老头身上。
因为，李邦国是那些新兴势力当中，影响力最大的一位。
江南那庞大士人群体，如今都以他为首。
虽然，江南士人，当下大部分都还只是中底层官吏，但是这股势力发展也不容小觑。
如果能够拉拢李邦国，让这股势力为他所用，那他今后的底气也会更足！
李邦国仿佛刚睡醒，缓缓睁开那双看似浑浊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胡德庆脸上。
他脸上浮现出带着些许疲惫的微笑，语气和缓如常：“首揆，有何吩咐？”
胡德庆脸上立刻堆起更为热切的笑容，如同老友叙话般，亲切道：“兄长折煞德庆了，咱们以兄弟称呼即可，兄长为长，唤我弟即可。”
李邦国并没有应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看着他。
胡德庆脸上保持微笑继续寒暄：“兄长这两年坐镇江南，总揽三省民政，那真是呕心沥血！”
“别的不说，单是那粮政一途，被兄长打理得是井井有条，样样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