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此举,是制衡,亦是保全。
更何况,父子俩也没有真的要对四川籍的官员,“狡兔死,走狗烹”的意思。
未容殿宇内诸公多想,张逸的声音再次响起:“户部尚书裴然,转任吏部尚书。”
此任免,群臣也没有感到意外。
裴然的资历是有资格入阁的,如今转任号称“天官”的吏部,执掌铨选大权,看似平调,实权柄更重,无疑是重用!
五十九岁的裴然立刻出列,恭敬行礼,言辞恳切:“臣裴然,谢大王、殿下信任!履新吏部,必秉公持正,谨慎铨选,为朝廷甄拔贤才,绝不辜负圣恩!”
他心中虽有一丝未能直接入阁的微小失落,但能执掌吏部也完全在他的可接受范围内。
吏部的含权量摆在这儿,六部之首可不是吹的。
当然,父子俩把吏部交给他的原因,除了他有资历以外,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四川人,而是汉中人,父子俩把吏部交给他也放心。
虽然父子俩很早就统治了汉中,但现在汉中行政上却依旧归属于陕西,所以他是陕西人才对。
而汉中地理和文化其实和四川更接近,因此他与四川籍同僚的关系也不差,但是终究不是四川山头的核心人物,以前更多的算是和四川山头官员走的近,有靠拢的意思。
但随着这些年父子俩的点拨,以他的聪明才智,自然有意识地和四川文官,保持了适当距离,已经和四川山头的官员没那么亲近了。
今日,他被安排到这个关键位置,其背后“以非川籍官员制衡川籍势力”的意图,已是不言自明。
他清楚,这是机遇,更是考验,也会更加的体察上意的。
张逸继续宣布:“户部尚书一职,由原户部右侍郎魏荣升任。”
话音未落,一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立刻应声站起出列,他的脸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声音也激动不行:“臣魏荣,叩谢大王、殿下天恩!”
“大王和殿下信重若此,拔臣于微末,委以度支重任,臣...臣感激不尽,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臣,必竭尽全力,打理好国库钱粮,不负圣恩!”
这确实是实打实的升官了,直接由右侍郎升任尚书,魏荣怎么可能不激动?!
只有咱们前任的户部尚书裴然,看着他那副激动神情,心中暗自摇头,这户部的差可不好当啊!
好在,如今他是解放了!
群臣对此任命虽稍感意外,但细想之下亦觉合理。
魏荣是云南人,这符合了当前平衡各方势力的需要。
加上左侍郎邵靖被外放了,户部只剩下他一个右侍郎作为主官了,眼下需要的是一个懂行的人来管钱!
他在户部也任职多年,熟悉钱粮簿册、预算收支,是懂行的干吏,由其接掌户部问题也不大。
这个尚书,也非他莫属了。
内阁补完和六部尚书任免完了,接下来便是同样至关重要的通政院人事安排。
通政院的人事任免,父子俩考虑了很久。
左通政的人选他们早已属意,而右通政原本属意于在湖广任事的费孟昭。
他虽然是四川人,但素以刚直不阿、公私分明著称,本是理想人选。
但是由于湖广之前那事儿,此时肯定不好给他调回来。
只能另外选人了。
张逸继续宣布:“通政院左通政,着刑部左侍郎南宫宏升任。”
一位年纪虽轻却气度沉稳的官员应声出列,他便是南宫宏。
只见他恭敬行礼,言辞恳切而不失锋芒:“臣南宫宏,谢大王和世子隆恩!臣必恪尽职守,严谨审议,使诏令允当,章奏无滞,以报大王、殿下知遇之恩!”
至于南宫宏,他是河南人,有秀才功名,家中算得上殷实,但是因为战乱流离失所,实在没饭吃了,便投靠了转进至河南的张承道。
这是真正的“老人”了!
入川之后,在自己的意愿下脱离军队体系,转而从政了,也非常年轻,如今不过三十四岁,可谓年富力强。
他和胡德庆因为这层关系天然走的很近,但是并不是胡德庆山头的人,而是铁杆的世子党核心人物之一。
他的能力或许不及吴为华那般老辣,但贵在绝对忠诚,而且其人思想理念也与张逸高度合拍,是他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以他的资历,如果不是转政晚了点,恐怕早就是一部尚书了。
张逸看向了人群中长的最高的哪一位中年人:“通政院右通政,由礼部左侍郎杜诚转任。”
杜诚亦应声出列,他朝着父子俩躬身道:“臣杜诚,谨遵王命。”
“定当与南宫左通政同心协力,秉公处理,不负大王和世子重托。”
杜诚虽是四川籍官员,但其人性情耿介,向来对事不对人,只会依据规章法度论事,因此并不在四川派系这个核心圈子里面,也不会因同乡之谊而有所偏私。
选用他,正是看中了其“直人”本色,以其之“直”来平衡通政院内部。
对了,此人身高非常离谱,足足有一米九二的身高,因此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鹤立鸡群,高出殿内所有人至少一个脑袋。
至此,新朝中枢最核心的内阁、六部、通政院主官任命已悉数完成。
那些空缺出来的侍郎、副通政等职位,父子俩打算之后,从地方官中挑选来升任,以保持中央与地方之间人才流动。
这既是出于平衡的考虑,也是父子俩在为今后布局。
此番重大人事任免,至此尘埃落定。
表面观之,四川出身的官员好像并没有受到打压。
一人入阁,位列宰执。
一人外放平调,成为封疆大吏。
一人升迁,跻身新设的要害机构通政院。
然而,明眼人皆能洞察,此间安排对于大顺中枢的权力格局影响至深。
最核心的吏部,自尚书至左右侍郎,已无四川籍的主官。
户部,也没有四川籍官员担任主官了。
这一系列精妙的“乾坤挪移”,在不动声色之间,便有效地遏制了四川官员在关键部门的过度集中。
此番调整也不会引发四川这些官员不满,因四川籍的顶尖人才依旧得到了相应的擢升与安置,入阁、入主新衙,各有其位,令人虽感微妙,却也没什么可说道。
待所有重要任免宣布完毕,张逸环视群臣,见无人再有异议,便宣告道:“诸项事宜已毕,今日廷议,到此为止。”
御座之上的张承道显然早已坐得不耐烦,闻言立刻舒展了一下筋骨。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露出个热情的笑容,用他那标志性的陕北方言说道:
“好了好了,正事儿总算扯完了!磨了这么久的嘴皮子,肚子里的馋虫早闹翻天了!”
“今儿个是冬至,大家都别急着走,留下来,陪俺和俺儿一起吃碗热乎馄饨!”
“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充满质朴的邀请,让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政治风暴的凝重朝堂,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当然,群臣其实也都习惯了,父子俩别的不说,还是很体贴这些臣子的,经常留臣子们一起吃饭。
张承道甚至偶尔还会拉着他们喝酒,每次喝到面红耳赤的时候,拉着臣子就是称兄道弟,毫无君臣之仪。
在胡德庆的带领下,众人齐声躬身谢恩:
“臣等,谢大王赐宴!”
在这一片谢恩声中,众人心思各异,却也都暂且放下了朝堂上的权衡与计较。
这一碗热汤馄饨的暖意,仿佛暂时消融了权力场中的冰霜。
此时,父子俩的大顺还是有人情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