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政府仅剩的五百四十万两银子,又减去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仅剩三百九十万两银子。
张承道其实还是有些心疼的,但是心疼也没办法,这钱必须要花呀!
天下哪有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的道理?
此时,胡德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禀报时语气也显得格外沉重:
“大王,殿下,此外尚有一事关乎国运民生,亟待圣裁。”
“根据工政府左侍郎于丘历时一年有余,亲赴黄河沿线细致勘察后所呈之奏报...”
他略作停顿,语气更加沉重:“月前山东、河南大水,其根源之一,在于黄河水道多年失治,泥沙淤积,河床高悬,已成地上悬河,陕西今年又连续下了太久的大雨,黄河之水流量激增,河水又不能顺着下游排出,因此倒灌在两省泛滥。”
“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大晟在河道治理的积弊。”
“好在两省地方官,早已及时发现要发大水的迹象,从而早早组织百姓撤离,减少了大量的损失。”
“但于侍郎断言,若不痛下决心,大力整治,引导黄河重归稳固之故道,则未来水患必将频仍,愈演愈烈,恐酿成更大惨剧!”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乃系一项需耗时数年、投入巨万的长期工程。”
“工政府与于侍郎建议,朝廷当下便应明确规划!”
“首要之务,便是立即停止向黄河故道范围内移民。”
“然后果断将居于这些故道,以及那些规划中需用作泄洪、蓄洪区域的百姓,全部迁移至安全地带。”
“此乃治本之先声,乃避免未来更大损失的无奈之举。”
虽然这样说,但是他还是强调了一下要面临的严峻问题:
“治理黄河,工程浩大,所费银钱必然是无底洞,绝非当前国库所能支撑的住。”
“更棘手之处在于,我大顺定都神京,漕运关乎京师命脉。”
“若此刻大举治理黄河,势必严重影响运河通航,届时南粮无法北运,海运如今成本巨大,到时神京恐有断粮之危!”
说完了困难,当然就要开始表明了政事堂的立场了:“尽管如此,经政事堂与户政府、工政府反复磋商,臣与几位平章皆以为,于侍郎所言,实乃老成谋国,着眼长远之论!”
“黄河之患,泛滥数百年,中原、山东、两淮之百姓苦其久矣!”
“终不可不治!”
“长痛不如短痛,纵有千难万难,此事亦必须提上日程。”
立场也表明了,解析自然是提出方案了,只见胡德庆吞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道:
“故此,政事堂议定,当务之急,便是依照于侍郎所勘察标注之范围,立即启动移民。”
“此事主要涉及河南、北直隶、山东三省,预计需迁移百姓可能达到二十万众,横跨三省之地,工程亦是浩繁。”
“咱们一次性,肯定不可能迁移这么多百姓。”
“政事堂的意思是,分批次逐步迁移百姓。”
“借着此次水患,先在河南和山东,迁移大约五万左右的百姓,当然具体数额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而定。”
最后,他报出了为此预备的巨额预算:
“此次五万的移民,虽非长途迁徙,然人口众多,亦需为其划拨田地、提供口粮种子、建造临时居所,各项花费不可或缺。”
“经与户政府、工政府核算,政事堂拟为此项移民妥善安置事宜,预留白银二百万两,务求使背井离乡之百姓得以安顿,不至流离失所,引发新的动荡。”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三百九十万两的结余,转眼间又要划去二百万两,仅余一百九十万两。
这点钱还只是洒洒水,仅仅能完成前期一部分移民的安置工作。
而这,还仅仅是治理黄河这场漫长战役的序曲。
二十多万人的移民工作,全部完成恐怕需要六百到九百多万两银子。
花这么多钱的主要原因,当然是大顺不能不管老百姓死活。
如果强制迁移不管他们死活,自然可以不花这么多钱。
但那必将酿成无数人间惨剧,这与大顺,“顺天应民”的立国根基背道而驰。
大顺,能这么做吗?
答案是肯定不能这样做。
待移民安置妥当,挖掘河道、加固堤防等工程方才开始,那才是一个真正的无底洞。
哪怕把黄河引回故道了,也不算完结。
每年还是需要投入巨额钱粮进行维护、清淤,否则年深日久,泥沙再度淤积,悬河之势复起,黄河必将再次寻找它的出路,肆虐改道,周而复始。
这非一时一代之功,而是一场需要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与大自然做的斗争。
一旦有一代人懈怠,便会再度陷入深渊之中。
相较于殿内诸公的神色,张逸和张承道的神色,却显得相对平静。
因此在几天之前,他们父子便已与政事堂,以及户政府和工政府的尚书以及侍郎,进行过深度讨论了。
政事堂最终的决议,本就获得了他们父子的首肯。
主要是现在大顺财政确实吃紧,要是有钱,张逸本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投入,以期能从根本上解决黄河这一大患。
想着,他又不自觉回忆起前世记忆。
黄河,从大禹治水开始,便困扰了中原王朝数千年的心腹大患。
直至这片土地上出现了一个崭新的人民政权,以超凡的魄力与组织力,才最终真正将这条狂躁的巨龙驯服。
黄河其泛滥与改道的历史,交织着天灾与人祸的双重因素。
比如在南宋时期,建炎二年,为抵御金兵铁骑,罕见杜充在滑州(今河南滑县)决口,导致了黄河有记载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人为改道,开启了黄河“夺淮入海”的历史。
彼时,黄河尚分为南北两流:
南流夺泗水、淮河河道,经济宁等地东流入黄海。
北流则沿大清河故道,注入渤海。
之后,南宋绍熙五年,黄河再次自然决口,发生第二次大规模夺淮入海。
这一次,淮河水系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巨量的黄河泥沙汹涌而下,淤塞了淮河下游河道,使其入海之路严重受阻。
洪水无处宣泄,只得在低洼处积蓄,致使洪泽湖水域不断扩张,原本水系分明的黄淮地区变得紊乱不堪,水患频发,为后世留下了极其复杂的自然地理难题。
到了元、明、清三朝,定都北京,黄河治理便陷入了一个难以挣脱的政治怪圈:“保漕运重于治黄河。”
即便是在蒙古人的粗犷治理下,各地动荡不安,元朝政府也依然要征发徭役治理黄河。
不过其治理黄河的首要目的,并非根除水患以安黎民,而是为了确保纵贯南北的京杭大运河畅通无阻,维系京师粮食供应罢了。
简而言之,京师这些爷的肚子,压过了黄泛区百姓的身家性命。
保障运河通畅作为第一政治原则,使得数百年的黄河治理,始终停留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治标层面。